《雪海和境:倒悬钟城》|独立冒险连续性,六人已组队;不改动正篇相识史。
蓝手套伏在第一级菌光石阶上,五根指头像在替谁抓住井沿。
没有谁立刻伸爪。
维护室的水还沿六道沟往中央流。六只刚刚湿透的毛被冷风一吹,耳尖和尾巴尖都开始发抖。牧野先把普通铜灯的遮片推开半格,让那点不算旺的暖光落在干燥的菌芯上。菌芯没有燃烧,只慢慢鼓起来,像一块被太阳晒醒的软木,把热气一点点还给四周。
“先两分钟。”牧野说,“抱团,检查灯,再碰东西。”
阳莱已经贴到他左边,湿尾巴绕过自己脚踝,尾尖又不客气地搭在哥哥爪背上。音彩靠在另一侧,粗环尾摊开,正好挡住从井口钻上来的风。若斗把小灵菇护在两爪之间;岚丸坐得不深,免得压到左膝;库尔把右腕搁在背包顶上,左爪仍握着杖。
六只围成一团,谁也没说这样很像一筐被雨淋过的毛团。
阳莱先忍不住:“我现在只剩里面一点是干的。”
“哪一点?”音彩问。
“信心。”
“听起来也湿了。”
岚丸低头拧自己的围巾,麻雀从护目镜带后钻出来,朝阳莱抖了一身水。阳莱闭上眼,接受了这场很小、也很不讲理的二次降雨。
两分钟后,六只没有暖透,至少不再抖得爪尖发僵。
若斗先趴到石阶边。他用窄木片挑起手套的腕口,牧野把灯压低,库尔则从侧面看那枚熄灭的扁铜灯。
灯壳没有砸痕。水是从边缘一道细缝里进去的,乳白灯线下方有一片自动合拢的薄簧。薄簧上刻着三道弯纹,和井壁的水位纹一样。
“它是自己闭的。”库尔说,“遇水熄灯,不等于坏了。”
“也不等于还能亮。”牧野补了一句。
若斗用木片刮下灯缝边的一点透明胶质。头顶小灵菇向后缩了缩。
“是蓄水层的菌膜。附着不久,但它在更深的水里泡过。”
手套掌心有三短横印,腕内侧还缝着一根蓝线。线已经脱散一截,与他们一路捡到的蓝纤维相同。除此之外,没有名字,也没有能说明人数的记号。
牧野把手套装进网袋。那枚熄灯单独套上防水蜡纸,扣在阳莱背包外侧——六盏属于他们的同行灯仍好好扣在六只胸前,牧野的普通铜灯仍握在爪里;多出来的这一盏既不混用,也不丢下。
“我背?”阳莱问。
“你刚才说信心还干着。”牧野说。
“现在更干了。”
他们开始下降。
菌光阶贴着井壁盘旋,每一级都只有半爪宽的石边,外侧长着厚厚的吸水菌。岚丸把绳扣进井壁旧环,自己先下三阶,再让大家逐一跟上。他不能久蹲,便用站姿侧身领路。每隔一段,音彩就轻敲一次石壁;那声响沿井内落下,又从某个被水包住的空间传回来。
长、短、长。
回应还在。
下到第二圈时,维护室缩成头顶一枚青色的环。水线却从脚下追了上来。
不是井在重新灌满。那些被踩过的吸水菌正缓慢塌下,把存着的水挤进石缝;水沿内壁向下流,却在下方某条看不见的边界上积起来。每当一只离开台阶,身后那一级便像呼吸似的重新鼓起,菌光也由暗转亮。
“别踩最亮的。”若斗说,“亮的刚吸满水,边缘软。等它吐完一口再走。”
阳莱探爪按了一下前方亮菌。菌盖噗地喷出一股冷水,正中他的下巴。
“它吐得很有意见。”
“因为你问得很用力。”若斗说。
再向下一圈,石阶到了尽头。
井壁豁然打开。菌光蓄水层像一只巨大而倒置的碗,穹顶沉在黑暗里,数十根铜链从上方垂下,吊着圆桌大小的菌盘。青绿、浅金与幽蓝的光在水面下交替闪烁。每只菌盘都由一条细铜管连向另一只;一边下沉,远处成对的另一边便从水中抬起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在蓄水层另一侧。
一座钟形的黄铜小室半浸在水里,圆窗内侧蒙着水汽。长、短、长的摩擦声,正从那里传来。
六只都看见了窗后抬起的爪影。
影子只有一只爪,没有露出脸,也没有替他们回答“下面共有几只”。
“找到回应的位置。”牧野说,“先不喊。看路。”
库尔把标志杖横在第一只菌盘边。盘面有半圈黑色压痕,正对铜管;远处与它相连的菌盘边缘,则嵌着一道已经磨亮的踏条。
“这一只下沉,那一只上升。”他说,“当前建议:不要六只挤同一片。”
若斗观察水珠流向:“暗的盘刚排过水,能承重。最亮的盘是满的,一踩就沉。”
“两只一组,错开。”牧野说,“岚丸先挂高绳。音彩听管里的水。若斗报能落脚的颜色。库尔看链轨。阳莱跟我押后。”
“我还背着第七盏。”阳莱拍了拍网袋。
“所以更别跳得像第七只回音壳。”
岚丸先跃上暗青菌盘。盘面陷下半掌,铜管里传出一阵急促水鸣;对面一只金色菌盘随即抬高。音彩听到水声变细,立刻抬爪。
“现在。”
若斗跨上升起的金盘。接着是库尔、音彩、牧野与阳莱。六只没有排成一条直线,而是在三对菌盘间形成斜斜的折线:一边压下,一边抬起,前一只移开,后一只才接重量。
胸前同行灯也一盏接一盏亮起,像有人把六点星光沿水面轻轻拨过去。
插图01|六只踏过成对升沉的菌光盘,向水下钟室靠近
走到蓄水层中央,若斗忽然喊:“别落!”
阳莱的前爪已经碰到一只亮得发白的菌盘。
盘面没有托住他。
它像被戳破的水囊,整个向下翻折。阳莱连同背包一头栽向水里。牧野抓住他的肩带,胸口那阵旧酸痛猛地顶上来,两只一起被拖得跪向盘边。
岚丸的绳从高处落下,套住阳莱另一边肩膀。他掌心刚被磨过,骤然收绳时红痕立刻重新发热。音彩扑到相邻菌盘上,用身体压低这一边,让连接阳莱脚下的盘重新抬起;库尔以标志杖卡住铜管的护圈,右腕下意识一动,疼得耳朵一颤,又立刻换回左爪。
若斗没去拉谁。他俯身拍打那只过亮菌盘的边缘,把一条堵住的排水孔从菌膜里拨开。
噗——
积水成股喷出。菌盘褪成暗青,重新鼓起。
阳莱的膝盖撞回盘面,半身还泡在水里。他第一件事是摸背包外侧。蜡纸里的熄灯仍在,网袋也没松。
第二件事才是喘气。
“信心,”他咳了两声,“现在也湿了。”
“还在就行。”牧野扶他站稳,自己没有马上松开胸口,“湿的也能用。”
就在这时,穹顶上响起两声链响。
咔。咔。
音彩的耳朵骤然立起:“都别动。”
第三声不是链响,是水被一块宽阔金属拍开的声音。
哗!
一条生满矿壳的长臂从黑水里抬起。臂端没有爪,只有一只网兜状铜铲;铲口装着六条会合拢的细肋。它沿穹顶环轨滑行,径直朝刚才一齐亮过的同行灯扫来。
库尔看见环轨边缘反复刻着同一幅小图:落水的灯,被铜铲捞回。
“不是守卫。”他说,“是捞灯机。它只认亮处。”
“被捞到也不会舒服。”阳莱说。
铜铲横扫第一片菌盘,铲肋刮下大片发光菌丝。岚丸跃上高链,牵着绳把若斗拖离原位;音彩压低尾巴,听着轨道里的轮齿。
“两下链响,一下拍水,再扫。它每次都一样!”
牧野掩住胸前同行灯。灯能遮住,却不能让所有六只在移动时不发光。更糟的是,水下钟室外圈只有一道窄台,最后三只菌盘都在铜铲的扫幅里。
他看向手里的普通铜灯。
“它认最亮的,对吧?”
库尔没替机关保证:“目前三次,先转向最亮处。”
“够做一次,不够赌第二次。”牧野把铜灯的提环扣进岚丸绳尾,“把它送去左轨,别放手。”
岚丸点头。他攀到斜链上,把亮着的铜灯像钟摆一样送出去。
咔。咔。
灯摆过水面。
哗!
捞灯机立刻改向,铜铲追着暖黄光扫去。可绳尾在岚丸掌心打滑,灯比预计多荡出半圈,撞上环轨支柱。玻璃护片裂出一道细纹。
“现在!”音彩喊。
六只同时行动,却没有齐步。
若斗先跳到暗盘,踩开排水孔;菌盘下沉,把音彩所在的另一只托高。音彩借高度跃上钟室窄台,回身固定岚丸的第二段绳。库尔贴着她留下的路线移动,用标志杖拨开一根垂落的铲肋。阳莱背着熄灯,从最低的两片盘之间直接涉过一段齐胸水;牧野最后离开,先推弟弟上台,再用绳把自己拉过去。
胸口疼得他一时没能站直。
捞灯机咬住了普通铜灯。
它把铜灯往水下拖。岚丸双爪收绳,掌心磨痕裂开两点浅红;阳莱转身抱住他的腰,若斗与库尔一左一右压住固定环。牧野刚想加入,音彩抬尾拦住他。
“你报拍水。”她说,“别再拉。”
牧野咽下那句“我可以”,盯紧长臂。
“拍水——松!”
四只同时放掉半臂绳。捞灯机以为灯已脱手,铜铲向下合拢;绳却在下一根环扣上止住。灯从尚未闭合的铲肋间滑出,沿水面荡回。岚丸改用前臂绕绳,没有再让掌心硬磨,把灯拉上窄台。
它还亮着,只是裂掉的玻璃里渗进两滴水,遮片也撞得有些歪。
“当前损伤:可用,需修。”库尔说。
捞灯机失去目标,仍照原来的节拍扫完一次,随后沉回黑水。两声链响远去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
六只这才一起缩到钟室门侧的凹处。
插图02|六只躲过捞灯机横扫,协作登上水下钟室窄台
阳莱坐下时,背包发出一声湿透的咕唧。音彩帮他解开网袋,确认那只蓝手套与熄灯都在。若斗给岚丸掌心重新冲洗,只有两点表皮磨开,没有深伤;库尔的右腕依旧包在软布里,没有再肿得更高。牧野靠墙慢慢呼吸,等胸口从尖痛退回熟悉的酸意。
没有谁装作这一段很轻松。
也没有谁少掉。
钟室的圆窗就在他们面前。里面确实是干的:窄床、储水罐、半盒应急菌饼,还有一只被拆开的传声器。蓝袖子的身影靠近窗户,抹开水汽,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;其他特征仍被昏暗挡住。
阳莱把蓝手套按在玻璃外。
里面那只爪停了一下,随后很轻地点头。
“你的?”阳莱用口形问。
对方又点头。
音彩把指节贴上圆窗,敲出长、短、长。
窗内回了同样三下。接着,那只没戴手套的爪在水汽上写字。笔画很慢,每写两三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“门锁在下面。”
他指向钟室底部。透过水面,能看见一根粗链通往蓄水层更深处,没入一圈旋转的回水轮。
“其他人?”牧野问。
窗内的身影擦掉旧字,重新写:
“分开了。有人去了下层。”
没有数字。
牧野点头,没有替他补上。
阳莱取出蜡纸包着的熄灯,举到窗前:“这个怎么开?”
窗内身影看见那枚灯,神情一下变了。他抬爪急促地拍了三次玻璃,又指向窄台尽头一道横贯地面的白色矿纹。
那道纹后,是通向回水轮的链梯。
他写:
“别让熄灯过白线。”
远处,倒悬钟城的钟声落进水里。
没有轰鸣。声音被整座蓄水层含住,变成一圈看得见的震纹。所有菌盘同时收缩,刚才的道路像一把合拢的青色扇子,沉入水面;钟室底部的回水轮却慢慢转亮。
六只胸前的同行灯依次发白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蜡纸包里的熄灯没有亮。
窗内的身影却用爪背擦出最后一小块水汽,一笔一画写下:
“灯灭不等于离开。”
他停了一下,指向钟声传来的方向。
“钟还算我。”
水下回水轮咬合了第一枚齿。链梯在白线之后徐徐放低,通向更深、更冷的蓝光。
牧野看看那只被困在干燥钟室里的身影,又看看六名同伴。阳莱把熄灯重新封好,主动退到白线以内;库尔已用左爪把第一块路线碎片摊在膝上;若斗盯住回水轮边缘生长方向相反的菌丝;岚丸把掌心避开绳结,重新扣好高环;音彩则在钟声余韵里,听见下方传来许多条链子一齐绷紧。
“先下去开门,”牧野说,“这次不带熄灯越线。也不把谁留成没被算到的那一个。”
钟室里,那只爪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待续:D0004《钟还算我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