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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在等谁

7,237 字 · 雪海和境

《雪海和境:倒悬钟城》|独立冒险连续性,六人已组队;不改动正篇相识史。

丙位的白点又向下掉了一格。

门后的第三座回转梯随之沉入黑暗。它不是整座坠落;梯身仍咬在围绕巨钟索的螺旋轨上,只是每转过一道铜梁,便被中央绷紧的钟索向下拽去一级。

再掉三格,它就会低过归途核心前室的入口。

“五名伤员留在黑石护沿内。”牧野说,“砾川守手灯,伏岑守主图。听见一长两短,只收绳,不下阶。”

没有谁把留下理解成不参与。

砾川立刻用蓝手套压住普通铜灯那片歪斜遮板。伏岑将活动薄页扣回六枚铜钉;棱砂靠墙坐稳,受伤左脚不承重;栎青用完好的爪握住后方绳结;岑叶则把记录条摊在膝上,盯住甲、乙、丙三枚会移动的白点。

“丙每半圈落一格。”岑叶说,“甲在升,乙暂时平。”

“只报看见的。”牧野点头,“够了。”

六只跨过钟形主门。

门内没有完整地面。

三座回转梯像三条绕树盘旋的藤,一高一低缠在巨大的黑铜钟索外。梯级宽处能并肩站两只,窄处只能侧身;每座梯的外缘都有两只扁灯槽,内缘则嵌着一列白窗。甲梯在左上方,乙梯从他们面前横过,丙梯已经沉到右下。

所有轨道都留下了旧磨痕。

两只灯槽周围的铜面最亮,说明从前总有两盏灯同时停在那里。每三格台阶外缘还有一道半月挡齿;甲梯的挡齿朝上磨损,丙梯的挡齿朝下磨损,乙梯两边都有。

“三梯互相配重。”若斗说。他趴在门槛边,看见轨下三条链带穿过同一只轮毂,“一座降,至少有一座在升。”

库尔用没有软握带的标志杖探向最近的乙梯。杖端小镜片映出灯槽内侧刻着的双灯图,旁边还有一道被磨去大半的字:

“双灯止阶……”

后面看不清。

“先验证止哪一阶。”牧野说。

他没有拿正在下坠的丙梯试。

乙梯与门槛齐平时,岚丸先把软环扣进外缘矮柱。主绳已经短了半掌,他只放出到第一只可靠环扣的长度。若斗跟他踏上乙梯,两盏同行灯分别贴近一对灯槽。

灯槽亮起闭合的白环。

乙梯原本细微的横移停了。

中央钟索仍在滑动,牵引链却从乙梯底部绕过去,转而把甲梯向上带了一格。两只灯只固定了所在的梯,没有让整套机关停止。

“双灯止本梯。”库尔说,“当前只验证乙。”

丙位白点再落一格。

“分三对。”牧野立即决定,“岚丸、若斗守乙。库尔、音彩去甲。阳莱跟我追丙。每对占两槽,不擅自拔灯。”

“你的胸口——”阳莱开口。

“我报轨,你跑。”牧野说,“需要拉的时候也不是我拉。”

“这句记住。”

三座梯下一次交错只维持不到两息。

岚丸让乙梯停在门前,给另外四只当中转。库尔先从乙梯跨上正在升起的甲梯,右腕贴在胸前,左爪撑住光秃的杖柄;音彩跟过去,环尾卷住自己的腰绳,不让它垂进轨缝。两只胸灯进入甲梯灯槽,甲梯在半格高处稳住。

阳莱与牧野没有停乙。

他们沿梯身向下跑。乙梯失去两盏灯后重新横移,在最接近丙梯的一瞬,岚丸用腰扣放出软环。

“三步!”

阳莱先跳。

他落在丙梯外缘,湿毛刚蓬回来的尾巴被下方风压成一束。牧野随后跨过,后脚才离开乙梯,两座梯便向相反方向错开。岚丸立刻把绳改扣到丙梯外环,不用掌心硬攥。

牧野与阳莱的两盏灯分别贴进丙梯灯槽。

白环合拢。

丙梯猛地一震,下降停住了。

最暗的白点却不在他们脚下。

它位于丙梯更下方六格,一只倒挂在梯腹的检修斗里。白窗与吊斗之间连着一条极细的铜线;斗中重量每晃一下,白点便跟着颤一下。

“接住了。”阳莱趴到阶缘向下看,“还没接到人。”

吊斗里传来一声金属敲击。

一长,两短。

是他们刚刚留下的安全信号。

音彩隔着半座钟索看见牧野举起爪。她听不清那声敲击,也没有假装听清,只用环尾回了一个醒目的同样节拍。

甲梯上方忽然落下一枚巨大的梭形铜夹。

它沿中央钟索滑下,到了三梯交汇高度才张开两片钝口。钝口没有朝任何一只转向,只咬住此刻受力最重的牵引链。

咔嚓!

丙梯下方那条链被铜夹锁住。

“它在换配重!”若斗喊。

旧磨痕早已预告这件事:每三格一道挡齿,铜夹的钝口上也正好有三道磨亮的凹槽。它不是新出现的追兵,而是梯组每转三格就会工作的换轨梭。

丙梯被双灯固定,无法继续下降。牵引力于是全部转向甲梯。

库尔与音彩脚下的平台骤然上抬。

库尔左肩被光秃杖柄一带,旧碰伤狠狠酸了一下。他没有换右腕去抓,只把杖横进梯侧安全槽。音彩已经伏低,用环尾压住两只灯槽之间的凸棱。

甲梯停着,链却还在收紧。

挡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崩响。

“不能三座一起锁!”库尔看见灯槽旁被磨掉的后半句浮在斜光里,“双灯止阶,三止裂齿。”

乙梯仍被岚丸与若斗固定。丙梯由牧野与阳莱固定。甲梯若继续硬停,下一次换轨梭就会把挡齿挤裂。

必须放开一座。

“放甲!”牧野隔着钟索喊,“先顺着它升!”

音彩先把自己的灯撤出灯槽。库尔跟着撤灯,白环断开。甲梯立刻上升,却没有翻转;灯槽旁的防滑齿缩回,整座梯沿螺旋轨向上滑去。

两只贴着内侧站稳。库尔的歪牌被风吹得同时指向上、下和钟索。

阳莱抬头看见,喘着气喊:“它终于连现在都没意见了!”

“当前意见:抓牢。”库尔答。

换轨梭松开丙链,继续滑向乙梯。

丙梯停在原位。甲梯借走的配重把更高处一段横梁降了下来。横梁上有一只与主图核心位甲符号相同的白窗;窗后,一道身影把双臂卡在制动轮里,正随着甲梯上升一点点松开。

甲位不是一枚空记号。

但库尔和音彩还不能把对方接出来。甲梯没有灯环,仍在向上;他们只能先看见那道身影胸前的个人牌——三角缺口,刻着“灰堤”。与岑叶记录条上核心位甲旁的印记一致。

“甲位有回应,牌名灰堤!”库尔喊,“双臂能动,未脱困!”

他没有替更远处看不清的部分报告伤情。

换轨梭即将咬住乙链。

岚丸与若斗不能继续固定乙梯。两只同时撤灯,乙梯沿横轨向中央滑去。梭形铜夹咬空,钝口依照原来的行程合拢,又继续向下一道挡齿滑行。

“它每三格只夹一次最重链。”若斗说,“空夹以后也不会回头补咬。”

这个空档足够他们做一次转移。

牧野看向吊在丙梯下方的检修斗。要接到丙位,必须让丙梯再下降六格;可他们一旦拔灯,丙梯会在配重作用下继续下坠,不一定正好停在斗旁。

乙梯正在横向经过丙梯下方。

“不让丙自己追。”牧野说,“我们借乙托住它。”

他迅速分配:“岚丸把绳扣到丙梯第六格外环。若斗去乙梯底端看托齿。阳莱留丙灯槽,先别拔。等乙到正下方,我和你撤灯,丙降;岚丸只控方向,不和整座梯对拉。”

“甲怎么办?”阳莱问。

“库尔和音彩顺势升到灰堤旁。甲的灯槽经过他那层时再锁。”

三对分别行动。

岚丸沿乙梯外侧下到最低踏级。左膝不能深屈,他便侧身踩稳,每移动一次才放一小段绳。麻雀从护目镜后飞出,落在前方外环;它没有替谁试路,只在若斗找到的松动托齿上啄出空响。

“右边是空壳!”若斗喊。

岚丸把绳改扣左环。

甲梯上,音彩看见灰堤所在横梁即将与他们平齐。她用环尾拍向库尔小腿。两只同时把同行灯送入槽中。

甲梯白环闭合。

升势停住。

灰堤所在的横梁被压到甲梯边缘。那道身影没有急着跨出来,只先把一枚三角个人牌抛过缝隙。库尔接住,对上主图印记。

“身份确认。”他说,“先扣安全绳。”

同一刻,乙梯来到丙梯正下方。

“撤灯!”牧野喊。

他与阳莱同时离开灯槽。

丙梯向下滑去。

一格。

两格。

速度比他们预估得更快。阳莱四爪伏低,尾巴整个向上飘起;牧野抓着内侧扶条,胸口被惯性扯出一阵尖痛,立刻松掉硬撑的那只爪,改用腰绳承力。

“别抓我!”他对阳莱说,“看灯槽!”

阳莱已经扑向第五格那对新的灯槽。

丙梯每三格才有一对,不是随时都能锁。

第四格掠过。

第五格。

阳莱把自己的灯按进左槽。只有半圈白光,梯速未减。

牧野胸口不能承受再一次扑跃。他把自己的同行灯解下,沿踏级推过去。

灯滑向阳莱。

却在铜缝前弹了一下。

阳莱用尾尖把它扫回爪边。缺毛的小凹口撞在扁铜灯上,发出一声短短的“呼”。

他接住灯,按进右槽。

白环合拢。

丙梯在第六格前急停。

下方乙梯的左侧托齿同时抬起,抵住丙梯腹部。岚丸没有用主绳硬拽,只收紧到不让两梯横向错开;若斗则用身体压住那枚实心托齿,避开刚才发现的空壳。

检修斗被夹在两梯之间,终于与踏级齐平。

插图01|六只分据三座回转梯,在巨钟索四周追住不断下坠的丙位

丙位的身影是一只深褐犬,额侧沾着黑色机油,右后脚卡在吊斗折起的踏环里。他的灯早已不在,胸前只挂着一枚圆缺口个人牌。

“青砧。”他先报名字,声音干得发涩,“核心位丙。脚掌有知觉,踏环压着,没破皮。”

牧野把名字朝上方重复。岑叶隔着主门对照记录条,立即回了两下拉绳信号。

身份与位置吻合。

“先开踏环。”牧野没有伸手硬拔青砧,“阳莱固定脚踝。我看转轴。”

踏环每次只在丙梯受托时松开。若斗从乙梯下方看见环轴两侧各有一道三角磨痕;库尔的标志杖够不到这里,撬杆与折布也早已在前两层损失,他们没有凭空多出工具。

青砧把自己腰袋里的薄铜尺递出来。

“左槽只能保持张开,”他说,“右轴要同时卸重。”

“我来卸。”阳莱把肩膀塞进吊斗边缘,托住青砧膝后,“你把脚掌往回收,不要转。”

牧野用薄铜尺卡住左槽。胸口不适合抬人,他只负责看踏环最松的位置。

“乙梯托齿还剩半格!”若斗喊。

两梯正在缓慢错开。

岚丸腰侧主绳绷紧。他的前臂旧勒印开始发热,却没有再把力转到破皮掌心。

“够一次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!”牧野报。

阳莱抬肩。青砧收脚。踏环从脚掌外侧刮过去,带走一小片旧鞋底,没有碰到皮肤。

青砧滚上丙梯。

牧野接住他的肩,不承整只重量;阳莱从后方抱住腰带,将人拖离吊斗。两梯下一瞬便错开,检修斗重新悬到丙梯腹下。

“丙位脱困!”阳莱朝上喊。

岚丸没有庆祝。他看见乙梯的托齿已经被横向拉到极限。

“丙要重新锁,不然会压乙。”

牧野与阳莱各守一只灯槽。青砧没有同行灯,便靠在内侧低栏里,自己扣好腰带。白环闭合后,丙梯稳定;乙梯从下面滑出,岚丸与若斗也得以沿横轨转向核心中央。

甲梯却传来一声裂响。

不是挡齿。

灰堤双臂卡着的制动轮松开了半边。他本人因此向外滑出,腰侧还有一条短绳连向更高处的乙位白窗。绳子绷紧,另一端也传来一声闷哼。

甲、乙两名核心测量员不是分别被困。

他们用一条短绳把彼此系在两座梯上:一边失足,另一边还能留下重量。

“别割绳!”灰堤喊,“乙位在对面,肩带卡住。先让两梯并行!”

库尔用左臂压住灰堤腰侧,不让右腕受力。旧碰伤疼得他耳朵一颤,仍清楚地说:“看见连接。绳未断。甲乙需要同高。”

三梯的运动规律已经完整摆在眼前。

一梯双灯可止本梯;另外两梯互为配重。三梯不能同时锁,否则换轨梭会挤裂挡齿。要让甲乙同高,必须固定其中一梯,让另外两梯先交换高度,再在换轨梭空夹的一轮里转移灯。

“丙保持到梭子过来。”牧野说,“岚丸、若斗去乙上层,找到乙位。甲先不动。等梭空夹丙链,丙撤灯上升,乙顺势下降到甲。两梯同高以后,甲撤灯,丙再锁。”

阳莱眨了眨金眼:“我们是在和三座楼梯换位置。”

“而且不能同时说停。”音彩隔着钟索回答。

“很像我们刚进来时。”

“那次是脚步。这次是整座楼梯。”

换轨梭沿钟索落来。

第一道挡齿。

岚丸与若斗沿乙梯向上赶。他们在第二对灯槽旁看见乙位白窗。窗后的勘探员被肩带挂在一只横轴上,双脚仍踩得到窄梁,左爪一直握着连接灰堤的短绳。

个人牌是方缺口,刻着“松岬”。

若斗先看清牌,再看肩带。带子没有勒住脖颈,只卡在右肩后方;松岬能呼吸,也能清楚点头。

“乙位身份松岬!”他喊,“肩带受力,能站!”

第二道挡齿。

库尔和音彩守在甲梯灯槽。灰堤半身已经离开制动轮,仍有一只脚卡在横梁里。音彩不靠耳朵分辨越来越密的链响,只盯换轨梭的影子。它每过一道挡齿,钝口便张大一分。

第三道。

她的环尾猛地落下。

梭形铜夹咬向丙链。

丙梯被双灯固定,牵引链已经卸重。铜夹再次咬空。

“撤丙!”牧野说。

阳莱同时拔出两盏灯,一盏扣回自己胸前,一盏交还牧野。

丙梯沿内轨上升。乙梯随配重下降。

岚丸与若斗站在乙位两侧,不去硬拉松岬。两只只把灯准备在槽边,等待乙梯与甲梯同高。

一格。

乙位短绳松了一点。

两格。

灰堤不再被向外拉。库尔终于能把左肩从他腰侧撤开,靠住灯槽喘了一口气。

三格。

甲乙两梯在中央交叉。

“锁乙!”库尔喊。

岚丸与若斗将灯推入槽中。

乙梯停住。

“撤甲!”

音彩先撤,库尔紧接着拔灯。甲梯没有下坠,而是被乙位短绳与同高横梁暂时托平。

丙梯已经上升到下一对灯槽。阳莱与牧野重新锁住它。

三座梯没有同时停住。

甲乙却在短短一轮里并到同一高度。

灰堤先把脚从制动轮下抽出。脚踝能落地,只是双臂因长时间撑轮而发麻。音彩将他的腰绳扣进甲梯内环,库尔负责看横梁,不用左肩继续抱人。

乙梯上,若斗爬到松岬肩带后方。卡扣被横轴压死,不能正常打开。岚丸把主绳软环绕过肩带下缘,改用腰扣向上提;若斗趁受力减轻,把扁铜楔塞进卡扣。

松岬自己按下弹片。

啪。

肩带松开。

他没有向下坠,而是双脚落回窄梁。岚丸立刻放松主绳,没让磨短的绳子多承一次冲击。

“乙位脱困。”若斗说。

三枚白点同时开始移动。

丙位从吊斗窗滑到丙梯灯槽旁;甲位离开制动横梁,落入甲梯内侧窗;乙位也从高窗移进乙梯的白槽。点没有因为个人灯缺失而熄灭,只随三名勘探员的真实位置改变。

岑叶在主门外喊:“三点都进梯了!”

但六只与三名新获救者仍分在三座回转梯上。

下一次换轨梭即将到来。主图显示的归途核心前室位于三梯交汇处;只有三座梯各在同一层短暂停留,中央环门才会出现。

三梯又不能同时锁。

青砧靠着丙梯内栏,指向钟索旁一圈从未被灯照亮的黑色踏环:“那是无灯承重环。核心位进环,梯就算卸载,不算第三座止阶。”

“你试过?”牧野问。

“没来得及。”青砧说,“刻图这么画。”

黑环边缘确实有三枚与甲乙丙个人牌形状相同的浅槽:三角、方缺、圆缺。槽里磨痕清晰,不是临时出现的解法。

库尔从甲梯用小镜片照过去:“图形匹配。当前风险:黑环无栏,只能靠绳。”

“先送一位。”牧野说,“不拿三只一起试。”

甲梯离黑环最近。

音彩把自己的腰绳穿过灰堤安全带,又留在甲梯内环上。库尔用标志杖抵住两者之间的转动缝,光秃的杖柄在左爪里滑了一下,他立刻降低角度,没有让右腕补力。

灰堤踏上黑环。

三角个人牌落进对应浅槽。

甲位白点从梯窗移入黑环。甲梯底部的牵引链随即松弛,既不升也不降,像是把这道重量交给了中央钟索。

它不是第三座被灯锁住的梯。

“可用。”库尔说,“不是无风险。”

其余两名核心测量员依次转入黑环。

松岬由岚丸与若斗用主绳送过,青砧则在阳莱扶持下跨过丙梯与黑环之间那道一脚宽的空隙。牧野只报距离,没有亲自拉人。三枚个人牌全部落入浅槽后,甲乙丙三点沿黑环排开。

中央钟索第一次不再向下拖拽。

它把三道重量接住了。

“现在让三梯顺着轨走到同层。”牧野说,“六盏灯两两固定,但不同时下槽。音彩报梭影,先甲、再乙、最后丙;前一梯的机械挡齿咬住,下一对才亮。”

六只分别回到三梯。

甲梯上的库尔与音彩先亮灯。白环闭合,甲梯抵达中央层,机械挡齿落下。两只立刻撤灯,不再把它算作持续止阶。

乙梯接上。

岚丸与若斗的两盏灯亮起。乙梯滑入甲梯旁,第二枚挡齿咬合。主绳仍连着黑环上的松岬,却只留安全余量。

换轨梭滑过第二道凹槽。

丙梯尚在动。

牧野胸口的疼痛已从尖锐退回酸胀,仍不能再跳一次远距。阳莱站到两梯交接处,一手拿自己的灯,一手托牧野那盏。

“这次还是一起拿。”他说。

牧野没有拒绝。

两兄弟把灯同时压进丙梯槽。

第三道白环闭合。

丙梯滑到中央层。

换轨梭张口。

可甲乙两梯已经由机械挡齿固定,灯环都已撤去;此刻受力的只有正在进入终点的丙链。铜夹依照旧轨咬住它,将最后半格稳稳送进中央锁座。

咔嚓。

三梯齐平。

没有一枚挡齿裂开。

黑色承重环向外展开三道短桥。六只分别从甲乙丙三侧踏上;灰堤、松岬、青砧留在环心,腰绳仍扣在不同方向。九道身影没有排成整齐的一列,却在同一时刻跨进归途核心前室。

插图02|三梯会合时,六只围住中央黑环,接应三名核心位勘探员脱离钟索

环门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
前室很小,四壁全是层层套叠的计数窗。三名勘探员进入后,甲、乙、丙三格从主图上消失,转而在门楣下留下三枚不发光的灰点。

六盏同行灯则留下六圈细白光。

“三位身份都确认。”牧野说,“先查伤。”

若斗先看青砧被卡过的右脚。脚背有一道红印,能屈伸、能落地,不需要继续固定。灰堤双臂发麻,休息后指爪能逐一活动;松岬右肩被带子磨破表皮,清理后贴上一块自带的小敷片。没有谁毫发无伤,也没有谁需要被留在这里。

音彩把短毯从耳朵上松开一点。三梯的链响已隔在门外,她终于能听见前室深处极慢的滴水声。

阳莱一坐下,尾巴便摊了牧野与青砧半条腿。

“这次收费按几只?”青砧问。

“你刚从我的尾巴旁边被救出来,算熟客。”

“那是第一次见。”

“地下城的熟客算得快。”

牧野靠墙把呼吸慢慢放平,伸爪摸了摸弟弟尾尖缺毛的小凹口。它刚才替同行灯挡了一下,毛没有再少,只是沾上一点铜灰。

“还能呼吗?”他问。

阳莱甩了一下。

“呼。”

音彩认真听了听:“还能。”

库尔坐在另一边,让酸痛的左肩完全放松。标志杖横在膝上,裸露的握柄多了一道滑痕,三向歪牌仍牢牢挂着。岚丸检查主绳;软环没有裂,长度也没有再损失,只是前臂旧勒印更红了一层。若斗头顶的小灵菇终于从一路的强风里抬起来,菌盖朝前室深处微微倾斜。

那里有温暖的空气。

前室外侧也传来了绳信号。

一长,两短。

伏岑他们仍在侧台。

岚丸立刻回了同样的信号。随后,灰堤把自己的三角个人牌按进门侧凹槽;前室与第九段侧台之间升起一座封闭的检修厢。它不是突然出现的新路——主图上三条核心线汇合后,原本被薄页遮住的短方框正是这座厢道。

检修厢一次只能容三只,也有完整护栏。

六只没有让五名伤员再走回转梯。

第一趟,砾川、棱砂与栎青下来。第二趟,伏岑与岑叶带着主图和记录条进入前室。棱砂的左脚、岑叶的右腿都被妥善托住;普通铜手灯仍留在厢内,由砾川用蓝手套压紧遮片。

十四道身影终于聚在同一处。

八名下层勘探员逐一对上排班印记:砾川、棱砂、栎青、伏岑、岑叶、灰堤、松岬、青砧。

这一次,“八名”不是从远处敲击、模糊镜影或单独白点里猜出来的。

八只都在眼前,都能自己回应名字。

前室尽头的铜壁随人数汇合缓缓转开。

崩缺的旧刻文在另一半壁面继续了下去:

“灯为引路,影为归数。”

“下层未空,归途不闭。”

不是“不开放”。

是不闭合。

钟城一次次重排通道,并非只为把闯入者困在更深处。只要下层仍有承重的身影,归途就不能完成最后封闭;那些钟声也不是在计量时刻,而是在沿一层又一层边界确认还有多少道影子没有离开。

灯灭不等于离开。

影子越过上界,计数才会减少。

他们在回声回廊听见的第七道脚步、水下钟室里砾川不灭的白点、镜厅后三道无灯回鸣、桥缝里的四声、五声,以及校数廊随岑叶移动的孤点,终于连成了同一套不会因某盏灯熄灭就放弃谁的旧规则。

库尔没有把推论写得比证据更远。

“当前确认:钟声核对下层承重影数;同行灯负责引路与局部机关。归途在下层未清空时不会封闭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尚未确认:怎样让十四只一起越过最后上界。”

“这就是它在等谁?”阳莱抬头看向四壁计数窗。

大钟的下一声从核心深处传来。

六圈灯光先亮。

八枚无灯灰点随后逐一浮现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再是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四。

没有第十五点。

钟声没有替他们保证更远处绝无其他人;但当班下层队的八格记录、八枚个人印记与眼前八名勘探员已经全部吻合。

至少这一次,他们找齐了受托寻找的队伍。

十四枚记号沿墙面向上汇成一道长线。前室顶端,一只巨大的回程环缓缓降下。环内不是十四个必须排好的位置,只有一圈会随着真实重量移动的灰色窗格;六处灯槽分布在外缘,显然不要求每一道身影都有灯。

回程环之后,是一条直上黑暗的钟索井。

最上方吹来的风带着菌光蓄水层的潮气,也带着更远处石阶上的冷土味。

那是归途。

可回程环尚未落到底。

它的下方还有一只空着的核心锁槽,槽边刻着与砾川那盏熄灯相同的扁灯形。遥远的水下钟室里,那盏灯仍封在白线以内。

青砧认出锁槽:“归途要取回被登记却留在下层的引路器。不是为了再数一次人,是为了把沿途边界反向连起来。”

牧野看向主图。

伏岑已经把活动薄页转到回程位置。新的路线沿钟索井向上,经过镜钟层、悬链工坊与菌光蓄水层,最后正好从水下钟室白线外侧掠过。

他们不需要原路走完每一处陷阱。

但必须在回程环上护送十四道影子越过各层边界,并在经过钟室时取回那盏熄灯。六盏同行灯要分守外缘六槽,谁也不能只顾自己面前的一段。

牧野把六名伙伴逐一看过。

牧野胸口仍酸,岚丸的左膝与前臂需要休息,库尔两侧肩腕都不能承担强拉,音彩不能再长时间听巨响。若斗与阳莱没有新伤,也已经疲惫。八名勘探员里有伤脚、伤腿、伤臂和刚刚恢复知觉的爪掌。

谁都不是满状态。

谁也没有被漏在窗外。

“先让回程环落稳。”牧野说,“重新分水、分扶手、分六个灯槽。到白线时取灯,不让任何一只为了它留在下层。”

阳莱把尾巴从三只腿下艰难抽出来,抖成一团带铜灰的云。

“十四只一起上,会不会有点挤?”

音彩看了看那圈宽阔回程环:“声音上会很挤。”

库尔抬起三向歪牌:“当前警示范围:全部。”

这一次,连灰堤都笑了。

回程环触地。

十四枚灰窗一齐翻开。六只灯槽依次亮起,像在黑暗里张开六只等待接力的爪。

倒悬钟城没有再问谁应该被留下。

它只在等最后一道仍在下层的影子,和其他所有影子一起回家。

待续:D0011《归途不闭》

作品大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