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海和境:无风沙庭》|独立冒险连续性,六人已组队;时间位于《倒悬钟城》事件充分休整之后,不改动正篇相识史。
倒悬钟城的石门闭合二十一天后,阳莱尾尖缺掉的那撮毛长出了一层短短的新绒。
它还没蓬回原来的形状,迎风时也不再发出那么清楚的“呼”。阳莱为此认真遗憾了半天,直到音彩告诉他,声音只是从“漏风的小门”变成了“刚铺好地毯的小门”。
“那还是门。”阳莱满意了。
其余伤处也在这二十一天里老老实实地恢复。
牧野胸口不再因抬臂发痛,复查后可以正常负重,只被叮嘱不要把“可以”理解成“什么都该自己扛”;岚丸的左膝已经拆掉固定,掌心浅伤收口,只需在长距离攀爬时使用护带;库尔右腕与左肩恢复活动,标志杖换上了新软握套,那块三向歪牌却被他原样保留;音彩的耳鸣完全退去;若斗只少过三根尾毛,早已找不出是哪三根。
六盏同行灯与倒悬钟城的资料一起封存,没有被带来。
这一次,他们背包外侧挂着的是防砂镜、面巾、短铲、两张折叠帆布和重新接长的普通安全绳。没有哪件装备会自己判断道路,也没有哪件被叫作“第七盏”。
新委托来自和森西南的枯潮坡。
那里没有海。
山坡却在三个清晨里接连吐出细白砂。六眼古泉同时断流,幼树圃最外圈的土已经干裂。负责水脉的看守从废弃溢流口捞到一只青陶校准筒;筒盖在,内部用来校正六眼泉压的导流芯却被一股向下倒吸的水卷进了山腹。
没有人员失联。
他们的目标也不是征服一座古城。
在树圃彻底缺水前,找到导流芯,弄清泉水为什么改道,并恢复至少一眼可持续的地表水路。
看守把六只带到枯潮坡背面。
废弃溢流口像一张横卧在岩壁上的石嘴,嘴里没有水,只有一层层干燥白砂。两侧的旧陶管早已被树根抱住,管壁刻着羽状导流纹。所有纹路都朝地表,可砂粒却正沿相反方向,缓慢滚进黑暗。
“昨天还只是往里爬。”看守说,“今天快了一倍。”
牧野在入口外停下,先看坡上的六眼泉标记。
一号到五号全干。第六眼偶尔滴一滴水,每滴之间没有固定间隔。树圃还有两天的蓄水,足够他们撤退,不足以放任地下继续抽水。
“地面留守不跟进。”牧野对看守说,“我们每一小时送一次绳信号。连续两次没有回应,就封入口,不派单人追。”
看守点头,把一只装有坡面管线图的防水筒交给库尔。
图只画到旧溢流口之后十几步。
再往里,纸上是一片空白。
六只依次戴好防砂镜。阳莱把面巾系得太紧,两边脸毛从布沿鼓出来,像一只蓝白相间的圆饼。
音彩替他把结松开一指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从圆饼恢复成萨摩耶了。”
“很及时。”
岚丸把安全绳首端扣在入口外的活树根上,又在石嘴内侧加了一处绳环。麻雀留在护目镜带后,没有被放进未知风道。若斗头顶的小灵菇向洞内偏了偏,菌盖边缘随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轻颤。
“里面在吸气。”若斗说。
库尔蹲下观察白砂。
砂面没有连续拖痕。每隔一段距离,才会出现一圈向内塌落的细纹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爪掌按一下、松一下。
“不是恒定风。”他说,“吸一下,停一下。周期目前不稳定。”
“不按时间赌。”牧野说,“看它吸气前会发生什么。”
入口边缘垂着许多铜丝须。
最外侧几根不动。越靠里,铜丝越向黑暗弯曲。岚丸用爪尖轻拨一根,丝须自己弹回;片刻后,所有铜须突然同时向内伏倒。
若斗头顶的菌盖也贴向耳后。
“现在!”
六只伏低。
一股强烈吸力穿过石嘴。地面白砂没有被吹起来,而是沿羽状纹路整片向洞内滑行。砂潮从他们爪边擦过,撞上前方一道矮坎,又像水一样翻了进去。
吸力只持续了三息。
铜须先一根根抬起,砂才停止移动。
“铜须是前兆。”库尔说,“菌盖和面巾也能看,但不能只依赖若斗站在最前面。”
音彩敲了一下陶管。
洞内传回的不是钟声或回音壳,而是一阵由远及近的细碎摩擦。每一段陶管都在被砂粒刮过,先左、后右,最后才轮到他们面前。
“吸口在换位置。”她说,“刚才朝正前。下一次还不知道。”
六只跨过石嘴。
入口没有升到头顶,也没有关闭。
外面的天光一直留在身后,直到通道转过第一个弯,才被岩壁挡住。
旧溢流道向下倾斜。两侧陶管时断时续,地面白砂逐渐没过爪背。每隔十几步,墙上便伸出一列肋骨般的石片;石片背风面没有积砂,留下许多过去停步磨亮的浅窝。
“有人用过这些位置。”岚丸说。
“或者维护兽。”若斗在浅窝里发现一小片干燥树脂,“不是近期痕迹。没有脚印能留过一轮吸气。”
他们第一次看见白砂向上落,是在第二道弯后。
通道突然断开。
前方是一口圆筒形竖井,井底与他们脚下齐平,井顶却高得照不到。数不清的细白砂粒正从下方一道裂谷涌出,不向两侧堆积,而是笔直升向穹顶。
砂流像一场倒着下的雪。
每粒砂都擦着六只的面巾向上飞。井顶聚着一片厚厚的白色砂层,边缘还在缓慢翻卷,仿佛整片沙海被贴在了天花板上。
阳莱仰着头看了两息。
“如果它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往下——”
头顶砂层掉下一小团。
啪。
正中他的鼻梁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阳莱说。
若斗捻开落下来的砂。每一粒都薄而中空,像极小的云母壳,不是普通石英砂。空壳侧面有天然细孔,井中气流一托便会升起;失去气流后,它们仍会依照重量落下。
“不是重力倒了。”若斗说,“是下面的风一直托着。”
“那头顶就是暂存层。”牧野抬头,“风一停,它会全部回来。”
井口左侧的铜须开始伏倒。
这次不是朝前。
所有铜须都指向上方。
音彩听见井底的摩擦声突然变空:“下面吸口关了。”
头顶砂海松开。
白色天花板整个向下塌落。
“进石肋!”牧野喊。
六只扑向井口两侧的肋状石片。岚丸先把绳套过最高一根石肋,侧身挤进后方浅窝;若斗与库尔钻进第二处。牧野把阳莱推进第三处,自己刚要跟上,一张折叠帆布却被下降砂流从背包外侧掀开。
帆布啪地鼓起。
它瞬间变成一面朝下承砂的兜,把两兄弟一起从浅窝边拖了出去。
阳莱抓住帆角,后爪在松砂里犁出两道沟:“我没有打开它!”
“扣被砂顶开了!”库尔从对面喊,“先松右角!”
牧野没有和整片砂流对拉。他扑到帆布右侧,把固定扣向外一掀。
右角松开。
帆布从兜变成一条斜面。积在上面的白砂滑走大半,两兄弟仍被剩余风压推向井口。
岚丸的绳从高处落下来,套住阳莱背包上方两只扣。他用腰带收绳,掌心只负责导向。若斗没有去抓牧野;他伏在石肋外,看见砂流经过第一道肋片后会向两侧分开。
“往肋骨正后方退!那里是空的!”
牧野一脚踩住帆布松开的右角,把它彻底压平。他推阳莱向左,不向后硬拽。阳莱顺着岚丸绳势撞进石肋背风窝,又转身抓住帆布短带。
“哥,给我角!”
牧野没有坚持自己处理。他把左角递过去,两只一前一后收起帆布,终于挤进同一处浅窝。
下一瞬,坠砂覆盖整个井口。
白粒从石肋两侧轰然落下,浅窝里却只滚进薄薄一层。
肋骨不是装饰。
它们把大股砂流劈开,背后留下不会被正面冲击的静区。
六只抱团伏在三处浅窝里,等头顶最后一层砂落回井底。砂声不像钟或锤那样突然砸进耳朵,却持续得更久。音彩用面巾压住耳侧,数的不是固定节拍,而是声音里高频细响逐渐减少的层次。
“大粒落完了。”她说,“还有薄砂。”
岚丸先伸出半只爪。
细砂绕过爪背,没有足够力量拖动他。
六只依次离开浅窝。
阳莱从自己的耳朵里抖出一小捧白砂,落到若斗头顶的小灵菇上。菌盖被压得向下一沉。
“对不起。”
若斗轻轻一甩头,把砂抖回阳莱鼻尖:“现在对称了。”
牧野检查那张意外张开的帆布。右侧固定扣没有断,只是扣缝里卡进一粒云母砂,导致它没能闭合。他把砂挑掉,又让库尔复查。
“可用。”库尔说,“下一段双扣朝内。帆布不是只会救人,打开错了也会抓住风。”
第一条新规则因此足够清楚,却不完整。
铜须会在气流改变前偏向新的吸口;空心白砂顺着压差移动,风托起时向上,风停后恢复下落;石肋背面是由结构形成的静区。
插图01|六只借石肋静区与折叠帆躲过倒落砂潮
他们仍不知道是谁在开合地下的吸口,也不知道泉水去了哪里。
砂潮完全落定后,井底露出一圈螺旋坡道。
坡道原本被上升砂流遮住,外缘嵌着许多扁平陶片。每片陶面都刻有一支没有文字的羽箭,箭头分别指向上、下、左、右。箭尾还穿着一根会随风摆动的细须。
库尔把地表管线图拿出来。
图上的羽状导流纹与陶片一致,却只画了“水往地表”的那一面。井里陶片能翻转,背面刻着另一组朝山腹的箭。
“这里本来就能双向导流。”他说,“地表图只记录正常状态。”
最下方那块陶片缺了一角。
缺口的新断面还带着青釉,与失落导流芯外壳同色。
“它从这里撞过。”若斗说。
断面旁没有水迹,只有一道沿坡向下的浅刮痕。导流芯被吸进山腹后,至少经过了这口井。
六只沿螺旋坡道下降。
他们不再踩砂面正中,而是逐段寻找石肋后的静区。每经过一列铜须,牧野都让最靠近的两只先报方向,再决定是否移动。音彩负责分辨哪一段陶管最先起砂声;若斗看空壳砂的滚向;库尔用杖端细旗验证近处气流;岚丸先挂下一处绳环。阳莱背着两张双扣帆布,走得比刚入洞时谨慎了许多。
“我现在知道它们为什么叫折叠帆了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可以折叠。”库尔答。
“也因为不折会把我折叠。”
下降到井底,他们找到第一处横向闸口。
闸门没有门板。
六根陶制风骨从墙里伸出,彼此交错,像一只张开的兽肋。风骨之间足够一只侧身通过,但白砂正从缝隙里高速横流。对面只有十步远,却像隔着一条平躺的急河。
闸口上方嵌着半枚青釉圆盘。
另一半缺失。
圆盘中心的凹槽尺寸与导流芯相近,但不是他们要找的核心本体,更像途中用于选择风路的控制瓦。
地上散着几片碎陶。若斗拼出一个不完整的图形:一张帆布横在风骨之间,旁边画着三道分开的气流。
“这里允许用帆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堵住全部。”
六根风骨表面磨损也不相同。中间两根最亮,说明过去常被压下;上下四根积砂较厚,很少移动。库尔用标志杖试探中间第一根,只压了半指便立刻松开。
对面横流向上偏了一点。
第二根向下。
“风骨能改方向。”库尔说,“不能关风。”
“那就把急河分成两条,从中间穿。”牧野看向帆布,“先小开,不撑满。”
他们把第一张帆布折成窄条。
岚丸从左侧高位固定一角,阳莱与若斗在右侧低位守另一角。帆布斜穿过中间两根风骨,只接住约三分之一横流。库尔用标志杖压下上导骨,音彩看帆边抖动,牧野站在闸口前报砂带位置。
风压落上帆布。
它没有把六只拖走。
窄帆将横流分成上下两股,中间短暂露出一条无砂带。
“只能过一只。”岚丸说,“第二只过时帆角会偏。”
“先送库尔。”牧野决定,“对面需要有人看下导骨。”
库尔把标志杖横在胸前,侧身进入无砂带。上方砂流擦着耳尖飞过,下方从膝边掠过。他走到第四步时,帆布右角突然向上抬了一掌。
不是阳莱没压住。
闸门深处另一组铜须全部朝右伏倒。
新的吸口正在打开。
“方向要变!”若斗喊。
横向砂河开始抬头。
库尔还在闸口中央。原本的无砂带向上弯曲,正要离开他的落脚高度。
“不要退!”牧野说,“下一处静区在右下风骨后。库尔,向前两步,伏低!”
库尔没有听见一声危险便凭习惯后撤。他沿已看清的路线继续两步,扑进右下风骨后方。砂河随即转向斜上,从他头顶掠过。
同一变化把窄帆整个抬高。
阳莱后爪离地,身体被帆角提向风骨。
岚丸立即放掉高位固定绳。
帆布失去斜角,不再兜住风,而是像旗一样顺流展开。阳莱摔回砂面,尾巴先着地,激起一团白雾。
“尾巴报告平安。”他从雾里坐起来,“我也报告。”
“先不重开。”牧野说。
他们退回石肋静区观察。
改变后的砂河斜向上穿过闸口。中间两根风骨没有自行移动,说明气流方向改变来自更深处的吸口,不是他们刚才压错机关。所有规则仍与铜须前兆吻合。
库尔在对面用标志杖的小镜片反照风骨背面。
那一面刻着他们从入口角度看不到的弯箭:当气流向上时,应压下导骨,而不是上导骨。
他没有把牌子当成命令,只把杖尖对准磨损正确的位置。
“下一轮压第二根。”他说,“帆布低角反转。中间静带会贴地。”
六只重做布置。
这一次,库尔在对面压下下导骨;岚丸与阳莱将帆布高低角交换,若斗先清掉扣槽里的砂。音彩看见帆边从急颤变成两次幅度更大的摆动。
“风稳了。”
无砂带贴着地面出现。
牧野、音彩、若斗依次伏低通过。阳莱最后守帆,岚丸留在他身侧控制安全绳。等前四只都到对面,岚丸先过,再由对面的五只收住帆角,让阳莱松扣冲过。
他跑到最后两步时,铜须再次抬起。
不是新吸口开启。
是这一轮气流正在停止。
悬在闸口上方的白砂失去支撑,成片坠下。
阳莱没有回头看帆布。
他抱住尾巴向前一扑。牧野与若斗一左一右接住他的肩,岚丸同时松掉帆绳,让整张布平贴在地面。白砂轰然落在六根风骨之间,把刚才的横向急河填成一道松软斜坡。
六只都在闸门另一侧。
帆布也没有遗失。
只是阳莱从砂里抬头时,鼻尖、耳间和尾巴短绒里全是白的。
音彩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现在不是圆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撒了糖的圆饼。”
闸门后是一间低矮换气室。
没有倒悬城,没有钟,没有镜子,也没有任何会发光的点。墙上只有六条粗细不同的陶管,一只缓慢旋转的风向轮,以及许多被砂磨得圆润的维修工具槽。
其中一格还留着一枚完整青釉陶瓦。
它不是导流芯。
陶瓦背面刻着一幅简明剖面:枯潮坡六眼泉在上,地下有一座被称作“无风沙庭”的蓄流设施。水不直接穿过沙庭,而是由压差推动六条封闭水管;空心云母砂用来显示气流去向,也替管道吸收突然的压力变化。
图上正常状态里,六条水管向地表送水,白砂在庭内缓慢沉降。
异常状态则只画了一半。
所有羽箭都指向沙庭中央,白砂被托上穹顶;更深处一只巨大的花苞状轮廓张开,剩余部分被一道新裂纹切掉。
库尔将陶瓦与地表管线图对齐。
“新委托有了两个具体问题。”他说,“导流芯经过这里,仍在更深处。六眼泉断流,因为整套压差被反向吸走。”
“花苞在吸?”阳莱问。
“图只画它张开。”若斗说,“还不能说是谁让它张开。”
换气室的风向轮每转半圈,便会卡顿一下。
卡顿处粘着一小块青釉碎片。
岚丸用镊钳夹出碎片,没有直接伸伤愈的掌心去抠齿缝。碎片边缘能与井底缺角陶片吻合,表面还有一道新鲜擦痕,指向换气室右侧一条被砂封住的斜坡。
导流芯确实经过这里。
但斜坡正被半屋高的白砂堵死。
墙上六条陶管里,只有最细的一条仍有微弱气流。若斗的小灵菇向它偏去;音彩贴近听见管内不是风,而是间断水滴撞击陶壁的声音。
第六眼泉。
它还没有完全断流。
“如果我们把最后这条也压死,地表一滴都没有。”牧野说,“不能为了开门把它当动力抽走。”
风向轮旁有两只手柄。
左柄的磨痕通向细管,右柄则通向堵住斜坡的砂仓。两柄中间的联动齿已经断裂,无法同时保持原位。扳右柄泄砂,左柄便会回落,关闭仅存的第六泉管。
库尔检查断齿,没有凭空找到一根合适零件。
“需要暂时替代联动。”他说,“承力不大,但必须允许左柄微动。卡死会让水压撞管。”
短铲太硬。安全绳太软。标志杖直径不合。
若斗看向他们刚收回的折叠帆布。
帆布边缘有一排弹性肋条。它们本来用来让布面受风后恢复形状,能弯,也能回弹。
“拆一根会少一个支撑。”他说,“帆还能用,但以后不能全开。”
这是资源取舍,不是免费的答案。
前路还可能需要帆。
可若不泄开砂仓,他们连换气室都出不去;若直接关闭第六泉,地表树圃失去最后一线缓冲。
牧野看过两只手柄与斜坡,又看向外面的铜须。
“拆最短的一根。”他说,“帆以后只开到三分之二。让第六泉保持,不借它的压力。”
阳莱把帆布铺平。
他没有因为先前两次被帆兜住就厌恶这件装备,只是把尾巴挪得很远,免得一起被缝进去。若斗拆下最短弹性肋;库尔将它卡进两柄之间,留出一指活动余量。岚丸给左柄加一圈安全绳,牧野控制回弹,音彩听细管内水滴有没有突然变密。
“右柄半格。”库尔说。
阳莱压下右柄。
砂仓底部开了一条缝。
堵住斜坡的白砂开始流走。弹性肋被两柄夹弯,却没有卡死左柄。细管里的水滴声短暂加快,随后恢复原先间隔。
“第六泉还通。”音彩说。
“再半格。”
砂面降到胸口。
斜坡顶端露出一块宽阔弧形背甲。
起初六只都以为那是埋在砂里的旧设备。
然后背甲上的十二片风向鳍同时竖起。
白砂从甲片缝里喷出。
一只矿壳与陶骨拼成的掘脊兽抬起头。它有六条短而有力的足,前端不是牙齿,而是一面钝圆掘板;背部风鳍全部朝换气室唯一开启的砂仓口偏转。
它没有寻找六只的眼睛。
它在寻找阻断气流的东西。
第一目标正是被阳莱压住的右手柄。
“离柄!”牧野喊。
阳莱松爪向侧面翻滚。右柄因联动肋仍卡在半格,没有立刻弹回。掘脊兽低下钝板,沿白砂最急的流向直冲过来。
它的路线早被背鳍说明。
库尔没有站在手柄前举牌阻挡。他把标志杖插入地面工具槽,借杖身把自己荡到掘脊兽轨迹外。音彩看见十二片风鳍在转弯前会先由前向后依次偏转,立刻用环尾指向右侧。
“它要跟砂口转!”
掘脊兽撞上右柄底座。
砰!
底座没有断,却把弹性肋震出半指。左柄向下回落,第六泉细管里的水滴声骤然消失。
“左柄关了一半!”音彩喊。
岚丸沿墙边维修槽攀上风向轮。他的膝与掌已经恢复,却仍使用护带和三点支撑,没有把痊愈写成无限耐力。麻雀伏在护目镜后,避开喷砂。
若斗趴在掘脊兽撞过的痕迹旁。
它的六足没有主动刨砂。每一只足底都有朝后的泄风孔,砂流进入腹部,再从足底喷出,推着它沿压差最陡的方向冲刺。
“它不是守手柄。”若斗说,“它会撞任何挡住最大气流的东西!”
阳莱望向第二张完好的折叠帆。
“那我们给它一个更大的挡风东西?”
“可以引一次。”牧野说,“不能站在帆后硬扛。”
掘脊兽背鳍重新转向砂仓口。
第二次冲刺前,六足泄风孔先喷出六股细砂。
这是明确前兆。
牧野迅速分配:“岚丸在高处改风向轮,只转一格。库尔守左柄,不用身体挡。若斗看足孔。音彩报鳍。阳莱跟我开帆,引它去空工具架。”
“帆开多少?”阳莱问。
“三分之二。别让它把我们和布一起带走。”
两兄弟拉开完好的第二张帆布。
他们不站在布面正后方,而是各持一条长带,分别藏到两根石柱背风侧。帆中央横在空工具架前,挡住砂仓流出的最大气流。
十二片风鳍一齐转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音彩说。
六足喷砂。
“要冲!”若斗喊。
岚丸在高处推动风向轮一格。
砂仓的主流稍向左偏。掘脊兽随风改变两只前足角度,仍朝帆布冲来,但路线恰好对准空工具架中央。
“松带!”牧野说。
两兄弟同时放掉帆布长带。
帆没有留在原处当墙。它随气流向上掀起,露出后面的工具架。
掘脊兽来不及改变已开始的冲刺。
钝圆掘板撞进空架中央。
砰——!
整座架子向后滑出,底部两只维修楔顺势弹起,正好夹住掘板两侧。掘脊兽没有受伤,也没有被砸碎,只是头部被固定在一个无法继续顺风加速的角度。
它六足仍在喷砂。
喷流把工具架推得缓慢向斜坡滑去。
“还没停!”音彩看见背鳍从后向前回转,“它要倒着脱出来!”
库尔已经找到工具架地槽上的旧磨痕。槽端有一只下沉销,销旁不是文字标志,而是明显被反复踩亮的踏面。
他用标志杖压下踏面。
地销升起,卡住工具架后轮。
右腕没有承力,新软握套也没有打滑。
掘脊兽倒退半尺,维修楔随它一起收紧。
岚丸从风向轮上跃到背甲后方。他没有攻击甲片,只用安全绳套住最高的主风鳍,将它转向换气室那面没有砂口的死墙。
背部其余十一片鳍依次跟转。
六足泄风孔失去压差,喷砂一只接一只停下。
掘脊兽安静下来。
若斗靠近检查。
背甲边缘长着一圈淡褐色地衣,只有靠砂仓的一侧被磨掉,说明它长期沿固定气流巡行;腹下没有武器,掘板也只有推开积砂的磨耗。它更像维护设备,而不是为了猎杀闯入者制造的守卫。
“它把堵风的东西推开。”若斗说,“刚才我们、手柄和帆,都是堵风物。”
“当前处理:不拆毁。”库尔保持地销压下,“先让它离开主流,取出卡住风轮的东西。”
掘脊兽背甲中央嵌着一块青釉弧片。
不是导流芯本体。
弧片上有同样的新鲜撞痕,与换气室风向轮里那枚碎片能拼成一枚完整的导流瓦。导流芯经过这里时撞碎了控制瓦,一半卡进风向轮,另一半被掘脊兽当作阻流物卷进背甲。
六只合力取下弧片。
库尔与若斗将两半拼回,羽箭重新连成一条指向右下的弯线。瓦背还刻着一个很小的换气室编号:外庭一。
这不是一块能自动指出所有道路的万能地图。
它只告诉他们,下一段正常气流应通往右下斜坡。
牧野让岚丸松开主风鳍,自己与阳莱收回帆布。库尔抬起地销前,若斗先清掉掘脊兽足底的硬砂。风向轮仍停在死墙方向,设备没有立刻重新冲刺。
维修楔松开。
掘脊兽后退两步,抖掉背甲上的白砂。它没有向六只扑来,只顺着墙边最弱的一股气流钻进低矮维护孔,六条短足依次消失。
战斗留下了实际代价。
第一张帆布拆去最短弹性肋,以后只能开到三分之二;第二张帆被工具架边缘划出一道短口,暂时补上后不能承受满风。库尔的新握套磨出白痕。阳莱摔进砂里时右肘有一块轻微碰痛,活动不受限。岚丸连续攀爬后左膝发热,需要在下一处宽地休息。
没有谁假装完全没事。
他们坐在换气室静区里喝水,把面巾内的砂一点点抖出去。
阳莱抖尾巴时,白砂落了音彩半身。
音彩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可以解释。”阳莱说。
“先停止天气。”
他抱住尾巴。
若斗替第二张帆贴上补片。小灵菇从砂尘里重新抬头,菌盖顶端仍粘着一粒白砂,阳莱伸爪想帮忙拿掉,被若斗偏头躲开。
“保持对称。”若斗说。
库尔把拼合的导流瓦包进软布,不安装回已经断齿的风轮。盲目复位可能重新改变第六泉压力;他们只把左柄恢复到水滴稳定的位置,并用地面备用楔替代弹性肋。
拆下的帆骨得以收回,却已有弯痕,暂时不能装回帆布。
第六泉的水滴声重新响起。
一滴。
停一会儿。
又一滴。
“地表还有水。”音彩说。
右下斜坡也已经露出。
导流芯的刮痕沿坡一路向下。六只休息到岚丸左膝不再发热、阳莱右肘碰痛没有加重,才重新整理队形。
岚丸与若斗走前,寻找下一处石肋静区;库尔居中,用导流瓦只对照这一段弯向;音彩看铜须和帆角;牧野控制距离;阳莱背两张只能部分展开的帆,留在最能快速换边的位置。
斜坡尽头没有门。
只有一层薄得像雾的白砂帘。
六只依次穿过去。
无风沙庭在他们面前展开。
那是一座埋在山腹里的巨大盆地。
数十根古树根从穹顶垂下,却没有扎进地面;它们被白砂托起,末端向上弯曲,如同生长在一片倒置的沙海里。六条青陶水管沿盆地外缘盘旋,五条完全干燥,只有最细的一条还挂着间断水珠。
成千上万枚空心云母砂悬在半空。
它们没有一直向上或向下,而是沿看不见的气流形成巨大的弧形带:一股从左侧山壁升起,一股从右侧沉降,中间留着蜿蜒的静区。那些白带像凝固的浪,却在每一次远处吸口开合时慢慢改变方向。
盆地中央立着一座花苞状石构。
六片厚重叶瓣已经张开两片。
每张开一片,附近一条陶管里的水便被抽向中央。白砂也随压差升入穹顶,正是换气室残图画到一半的异常状态。
一艘没有水的陶制渡槽舟沿半空砂带横向滑过。船腹下不是桨,而是三张朝不同方向张开的硬帆。它被气流托着,时高时低,沿盆地绕向花苞。
船尾卡着一只青陶圆筒。
看守交给他们的空筒盖上,刻着同样的三叶记号。
失落的导流芯就在那只圆筒里。
插图02|六只穿过砂帘,望见无风沙庭、花苞中枢与载着导流芯的渡槽舟
阳莱抬爪指过去:“找到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牧野说,“还没有拿到。”
渡槽舟离他们越来越远。
最近的下行坡道却隔着一条缓慢升高的白砂带。砂带里不时浮出陶骨的弧形背甲,不止一只掘脊兽正沿不同气流巡行。
右侧岩壁上,第一块可停步的黑色静台距离他们约二十步。台边垂着一面破旧硬帆,帆上画着三支互不平行的羽箭。
这次没有现成宽桥,也没有六盏灯槽。
只有会移动的风、承载风的砂,以及两张已经不能完全张开的帆。
盆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开裂。
花苞第三片叶瓣向外松动半掌。
第六条尚有水滴的陶管猛地颤了一下。
音彩耳朵竖起:“下一次吸气,它也会被接上。”
地表最后一眼泉正在失去压力。
而装着导流芯的渡槽舟,已经进入第一道上升砂潮。
六只的面巾、耳毛和尾尖同时向上飘起。
入口处的铜须全部伏向盆地中央。
牧野看向右侧静台,又看向不断升高的砂带。
“先不追船。”他说,“先抢静台,观察一轮完整风路。帆只开三分之二,谁也不站在正后方。”
阳莱把两张折叠帆抱紧,尾尖的新绒被风吹出很轻的一声。
还不算“呼”。
更像一声刚刚学会的——
“嘘。”
白砂从六只脚下升起。
他们向第一座静台冲去。
待续:D0013《没有风的帆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