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0045《黑脊中间少了一段》
独立冒险连续性,六人已组队。
黑脊的下半截,在呼吸。
至少从梯口看上去是这样。上段黑石垂在灯光里,下段隔着一只灰铜圆仓,忽隐忽现。圆仓每上浮一点,那道缺口便缩短一点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着把两截骨头顶回去。
岚丸蹲下来,护目镜边的小麻雀跟着低头。
“下段没动。”他说,“是仓上的影子在动。”
牧野把灯递低。光擦过梯侧第一扇检视窗,照出仓身背后一枚黑色铆头。圆仓上浮,铆头仍和石墙上的裂纹齐平。
他原本已经伸向梯子的爪停了停。
“那先找不动的部分。”
外环页留在竖厅门侧的黑边低架,双扣关着。六只原装风杯也都留在储架内;无叶轮停在第一格,扫臂收回墙槽。灰绳从仍开启的平压门进来,余量只够送到下方第一圈检修台。
再深,就要撤回来重新布置。
这一次牧野把绳尾的结给阳莱看了看,没有默默多放半圈。
“到结为止。”
阳莱握住它:“我记着。尾巴也不算备用绳。”
梯子贴墙向下,九级之后接一圈宽窄不均的石台。库尔把试路球放进梯旁的器材滑槽,球一路碰出轻响,在下方石碟里停住。岚丸摸过前两级嵌进墙内的梯根,先下到转角,让其余伙伴看得见他的落脚。
六只陆续进入检修台。冷凝水从仓底滴下来,打在牧野的耳尖上,他一抖耳,水恰好甩到阳莱鼻梁。
“哥哥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那我这次也先不故意。”
阳莱憋住了想甩毛的动作。若斗刚从他身旁挤过去,小灵菇稳稳缩在软护边里,差一点就要被牵连。
近看,压力仓比梯口所见大得多。它装在一副固定黑架中,灰铜腹部叠着一圈圈柔软风褶。左边粗管进气,右边窄管吐气;进得快、出得慢时,仓身就会上浮。
仓外一条黑铜配重滑车随之下降。滑车下缘的宽刮板沿自己的竖槽经过检修台外沿,刮走槽里的凝水,最后沉进下面的水兜。
第一遍经过时,六只都还在梯脚。
刮板把一团水扫得飞起来。阳莱的耳朵一下贴向后脑。
“它擦地的力气好大。”
库尔的灯照着整条滑槽:“人走内圈。外圈有一截是它的行程。”
内圈石台有一道凹进去的拱窝,顶上带着能向下翻的铜挡风罩。罩的短柄和固定止口都露在外面。拱窝容得下六只挤着避风,却没有供他们穿到更深处的后门。
退路还是刚才的梯子。
三扇检视窗沿台阶排开。站在最高一扇前,只看见黑脊停在仓顶;低一阶,能看见它向后弯;再低一阶,原以为缺失的部分终于从仓背露出来。
它分成两根粗肋,绕过圆仓,在下方重新并成一根。
阳莱侧着脑袋从两扇窗之间来回看,白眉点一高一低。
“它绕路了。”
“而且一直在那里。”若斗说。
上、下两段的端面没有断口。两根后肋与墙内的固定横梁连在一起,压力仓独自在架中升降。原来那个令人心里发紧的空白,只是正面视角被仓身遮住的一段。
但看见轮廓,还不足以让楼上的黑脊窗亮起来。
梯口那颗校脊珠有一道突起的圆脊,恰好嵌入黑架外侧的凹轨。透明盒内的旧图画明:珠从上端送下,沿背后两根肋中的校验轨到达下座,再由原细索拉回。接缝错位时,珠的圆脊过不去;仓身的升降则不该碰到它。
库尔把珠连原索送入上口。牧野控制盒侧的小绞轮,缓缓放线。
珠子进入第一窗。
到第二窗,它从正面的灯光里消失。
音彩听见一串细小滚响绕到墙后,耳朵追过去,身体没动。
第三窗里,黑珠重新出现,落进下座。
仓身恰好上升。它的边缘挡住下座,珠子暂时看不见了,细索上的位置结却没有移动。
“架与仓分开。”库尔说。
绞轮反转,珠沿原轨返回。阳莱把灯举到第二窗下,照清最暗的一处接缝;若斗看后肋,岚丸守梯脚绳路,音彩听滚响有没有被仓的沉响盖住。
黑珠回到透明盒,原扣咬住圆脊。
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落片。
内环读架的中央黑脊窗亮了。
插图01|独立番外剧情:三扇窗后的完整黑脊
接着,压力仓旁一只薄抽屉松开了锁。
它固定在黑架上,不随仓身移动。透明盖内躺着一张窄长图页,页边的黑线正是刚才验证过的分叉脊。
内环页确实在下面,却没有被圆仓托在缺口中。
抽屉位于检修台较窄的一段。去取它,需要在仓身回落、配重滑车升高时,越过那条刮板槽。
牧野看完一次完整升降。
粗管鼓起,仓身升;窄管排气,仓身降。滑车与它相反。刮板离开台面后,近墙侧露出两步宽的通行段,另一边就是取页台。
“我和岚丸过去接页。阳莱、若斗守拱窝这一侧,库尔看仓位,音彩看回程。”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。刚才拧绞轮留下的酸意还在。
“岚丸拿近端。我托远端,不悬抬。”
仓身下降,滑车升过白色刻痕。
两只跨过刮板槽。岚丸按住抽屉外侧的框耳,牧野托住另一端。薄图页连着原来的扁平护套滑出来,护套上、下各有一只铜扣,均已关好。页下原托板接替它留在柜中的位置。
顺利得让牧野刚刚松了一口气。
若斗却抬起了头。
“右管还在吐雾,左管又鼓了。”
这一轮的排气尚未结束,下一股进气已经到了。
他们刚才观察过的整段空隙,开始缩短。
库尔立刻举灯照白刻痕。原本向下的仓沿慢了,停了,随后重新向上。
滑车开始下降。
“别往梯子跑!”牧野喊,“先进拱窝!”
他原想把图页直接送回梯脚,可那要再走四步。拱窝只隔着刮板槽的一步,阳莱已经在那边伸出了爪。
“给我近端!”
牧野把护套递过去。若斗托住另一角,两只一起把它平移到窝内石台上。
岚丸转身跟过来,后脚却在刮板刚扫湿的石面上滑了一下。
他的膝盖弯下,掌心拍到粗石,半边身体顿时压低。麻雀紧伏在护目镜带后,胸羽被风吹开。
牧野伸手去拉他。
前臂一阵酸紧,爪尖没能稳住。
“我站得起来!”岚丸喘着说。
阳莱没有再拉他的腕。他侧身堵住窝口,压低肩膀,给岚丸一个可以顶住的支点。岚丸借力踏上干石,两只一齐撞进拱窝,肩挨肩挤得耳朵都歪了。
牧野最后收脚。
头顶,库尔的灯光已经照到滑车下缘。
刮板还没到。风先到。
那股气从仓身右侧排出,裹着冰冷水点,沿石台横扫。音彩报出的半句话被整个吞掉。她立刻闭口,抬爪指向白刻痕——滑车已降过那里,下一段就是窝口。
铜挡风罩还竖在头顶。
岚丸掏出折叠风梳,想用柄端接低不下来的短柄。梳柄刚碰到铜环,便被横风压弯,发出难听的一声咯。
“放梳!”库尔喊。
岚丸立即松掉杠杆角度,把弯梳收回胸前。库尔双爪抓住真正的短柄,阳莱从旁边托起罩边,先卸掉迎风的扭力,再一同把罩向下翻。
不是和风拔河。
罩面转过半圈,风就把它压向原来的止口。
砰。
铜罩落定。六只头顶暗下来,只剩灯光照着彼此的眼睛。
紧接着,刮板从罩外的直槽扫过。
水声像有人在门外倒下一整桶雨。
插图02|独立番外剧情:回压骤起时的拱窝接应
阳莱没有立刻松肩。岚丸靠在他身侧,喘息把面罩里面蒙得发白。
“我好像压着你的尾巴。”岚丸说。
“那是我的脚。”
岚丸赶紧挪开。
阳莱吸了一口气,金眼里还留着紧张:“尾巴在另一边。我很努力地只有一条。”
牧野蹲在两只旁边,先看岚丸的掌心,再看阳莱的脚背。掌垫没有破,脚也能活动,肩背却都在发抖。
“我把上一轮的间隔当成下一轮还有的时间了。”他说。
音彩摇了摇头:“我也没听清后半段。下次我看刻痕,你看进气管。”
没有谁说一句“没事”就立刻往外冲。
他们在窝里等压力仓走完这一轮。若斗透过侧窗看见,左侧进气管的鼓动并不均匀;右侧回管还吐着湿雾时,左管里又闪过相同的一道深色水痕。
仿佛刚出去的风,绕了一小圈,又挤了回来。
他把这个现象记在心里,没有把一次相似当成结论。
滑车上升越过白刻痕以后,库尔掀起挡风罩一条缝,先确认刮板全离开通行段。牧野、阳莱从窝内接出护套,岚丸这次只守梯脚,不再接重物。六只分两次把图页和器材送上九级梯,最后收回灰绳余量。
铜罩归回上止口,拱窝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弯曲风梳单独扣在器材卷外,停止使用。
回到六管竖厅,外环页仍稳稳待在黑边低架。
新取得的内环页被送到中央读架。它的黑色分叉脊与中央窗重合,护套两侧的六管线随后落入透明读窗。第三、第四交叉,和六只刚才实测的关系相同。
上下两枚风向窗终于亮满。
读架把护套里的第二层薄纹显了出来。
六路风抵达压力仓以后,正常路线应经过一只分流罩,沿中央高管回到地表旧塔,最后向北坡外排出。图上另有一条短短的环线,从回压室重新接回进气总管,旁边刻着一只闭合的检修盖。
那是一条供检修时暂时回流的路。
现在竖厅侧面的实际杆位,却正指向这条短环。
“它一直把风送回来。”若斗说,“所以右管还没排完,左管就又鼓起。我们刚才看见的水痕,也可能是同一股回雾。”
库尔把灯贴近分流杆。两条路线的刻线都在,没有第三条。通向地表的拉索绷着,检修回流位上的止销却仍落下。
这足以解释一部分异常:地下不断重复吐雾、压力仓间隔忽长忽短,而坡上的林路得不到应有的排雾。
还不能说明止销为何留在那里。
牧野把爪从拉索旁收回来。
外环页是委托要带回去的东西。他们已经取得它,也补到了能解释中央回路的内环页。接下来该做的,不是再往下找一间房。
“回去的路就在身后。”他说,“先休息。等肩膀稳了,核对地表排风口和这只止销;能恢复就按图恢复,不能恢复就把两页和原因带回去。”
阳莱坐到他旁边,把额毛上湿透的一小撮拨起来。
“这次不用找失踪的骨头了?”
“不用。骨头一直完整。”
岚丸也挨过来,先确认自己的脚没有又压住阳莱。麻雀从镜带后钻出来,抖得像一粒松开的棕色绒球。音彩收拢环尾替大家挡住门口凉风,若斗托着小灵菇避开伙伴甩下的水点。
两份图页分开放好。
没有新增伤口;岚丸掌垫碰撞后的闷痛逐渐缓解,阳莱肩侧发酸,牧野前臂仍需休息。六盏灯、六副面罩和双绳完整,试路球都收回,桥上的十二枚触足仍留作归途。损失是一副弯了柄、不能继续受力的风梳。
缺失的黑脊找到了。
它没有断,也没有等他们用什么东西填进去。
真正没有接上的,是风通往山坡的那一段路。
待续:D0046《让风回到山坡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