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输掉的一局不用补回来

18,000 字 · 雪海和境

浅盘重新空下来的那天上午,木屋里真的没有下一件事等着兄弟。

窗帘绳上的三枚木珠已经穿回去,盐罐合着盖,新塞壶靠在壶架上层,黑板右下角没有弯起来的提醒。牧野从门边走到饭桌,又从饭桌走到灶台,最后在矮柜前停住。他看了看柜门,没打开。

阳莱趴在靠窗的地板上,下巴压着两只前爪,尾巴铺成一大团蓝白的软毛。他已经看牧野来回走了三趟。第四趟经过时,他把尾巴尖往过道里伸了一点。

牧野及时停下:“会踩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放这里?”

“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找事情。”

牧野低头看弟弟。阳莱的金色眼睛亮着,并没有因为旧塞的事继续难过到不肯说话;也没有兴奋得立刻把空下来的半天塞满。他只是在等哥哥承认一件很明显的事。

“我是在找。”牧野说。

“找到没有?”

“没有。柴够到明早,水壶刚装过半壶,屋檐昨晚没漏,灯芯也换了。”

“盐罐呢?”

“盐罐刚装好。”

“窗帘?”

“你已经拉过两次。”

“那就没有。”阳莱把尾巴收回半掌,给过道让出位置,“今天上午没有东西需要我们救。”

“家务不叫救。”

“也没有东西需要你先、再、最后。”

牧野听见弟弟故意学自己的句式,耳朵轻轻往后偏。他本来想纠正阳莱,“先、再、最后”并不是只有处理麻烦时才用;做饭、洗布、出门都可以分步骤。可今天若顺着解释下去,他们很快就会得到一段关于步骤的谈话,而不是一个没有事项的上午。

他在阳莱旁边坐下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每次没事,你都问我想做什么,然后帮我把想做的变成可以做的。”阳莱翻过身,四爪朝上,蓬松的背毛在木板上压出一圈,“今天我想知道你自己想做什么。”

牧野看向窗外。院里的低晾架收在墙边,没有布要晒;苹果牌朝外,门边也没人敲片。他确实有一段完整的空闲,却像拿到一张没有栏目名的纸,不知道第一笔应落在哪里。

“我还没想到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一起没想到。”

“一起没想到要怎么做?”

“躺着。”

阳莱往旁边滚了半圈,给他让出一块地板。牧野没有照着躺下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矮柜,爪尖在膝边停了停。阳莱也不催,只把视线移到屋梁,数一束从窗缝斜进来的亮尘。

最先掉下来的是窗边一小截棉线。它原本夹在晾干的擦布边,清早收布时没被发现,风一动,便慢慢滑到地上。棉线没有要他们处理;长度短,不缠爪,也不挡路。

阳莱用鼻尖把它吹开。

棉线向前滚了一点,正好钻过矮凳两只脚之间。

“牧野。”

“嗯?”

“看见了吗?”

“棉线滚过去了。”

“不是。它进门了。”

“什么门?”

阳莱翻身爬起,把矮凳拖到屋中间。凳面朝上,四只脚在地板上围出三个能从他们这边看见的空隙。中间一格最宽,两侧被横档挡去一部分。

“这个门。”阳莱说,“把软东西滚过去。”

牧野看了一眼那截棉线:“线太轻,方向不稳。”

“所以换软团。”

“什么软团?”

阳莱已经跑到水盆旁,取下两条清早洗净、完全晾干的旧擦布。它们边缘磨得发白,仍在日常使用;他没拿新布,也没剪。把擦布沿长边卷起,再把末端向内塞,便得到两个不太圆的布团,一个蓝边朝外,一个灰边朝外。

“玩完拆开,还是擦布。”他说,“不让它们因为玩一次就丢掉原来的工作。”

牧野拿起灰边布团,轻轻捏了捏:“末端会松。”

“滚散了就重新卷。”

“可以用短布箍。”

“用了就像你在修东西。”

“只是避免每一轮都卷。”

阳莱想了想,从普通布料格取出两只原本用来束卷的小环。它们没有姓名,也不属于哪条擦布。他将蓝环套在蓝边布团上,又把灰环递给牧野。

“你自己套。”

牧野把灰环套到正中,试滚一次。布团沿一条稍弯的线走出半步,停在凳脚前,没有穿过任何空隙。

“你输了。”阳莱宣布。

“还没定规则。”

“第一条规则:先滚的人如果没进门,就输。”

“那你还没滚。”

“第二条规则:我现在可以滚。”

阳莱趴低身子,两只前爪把蓝边布团夹在中间。他没有像牧野那样从正前方推,而是用右爪从侧面一拨。布团歪歪扭扭,碰到左侧凳脚,沿脚边绕了小半圈,停在矮凳下面。

“进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是从侧边进去,不是穿门。”

“那第三条规则:从下面看见布团就算进。”

“规则不能在结果以后增加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?游戏才刚出生,它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玩。”

牧野把蓝边布团从凳下取出,与灰边布团并排放在地板缝旁:“可以现在定。站在这条缝后,布团从三处空隙的任一处滚过去算一分;碰凳脚后仍穿过也算,停在凳下不算。每只三次。”

“中间门比较宽,都是一分?”

“先都是一分。”

“那两边小门有什么用?”

“看谁想挑战。”

“挑战却没有更多分?”

牧野顿了一下:“那中间一分,两边两分。”

“碰脚再进去呢?”

“按进去的门算。”

“从小门边上擦过去,把凳子撞动呢?”

“凳子动了不算,要摆回原位。”

“布团散开一半,前面进、尾巴留在外面呢?”

“布箍整个过门才算。”

阳莱满意地点头:“第四条到第八条都出生了。”

“没有八条。”

“我没数。估的。”

牧野知道弟弟在拿昨日的盐粒逗他,仍没忍住笑了一下。他们把矮凳的前脚对齐一条横木纹,又选两块相邻地板间的细缝作起滚线。没有粉笔,没有号码,也没有把线延伸到院门。木屋前间足够宽,布团轻软,即使碰到柜脚也不会损坏什么。

第一轮由阳莱先滚。

他瞄准右侧小门,尾巴因用力向左扫。蓝边布团刚离爪便偏了,碰上右凳脚外侧,弹回半掌。

“零。”牧野说。

“你不要这么快说,可能它还会滚。”

两只一起看着布团。它已经停稳。

“零。”阳莱自己说。

牧野的第一滚瞄准中门。他把爪垫贴在布团后面,先看木纹,再调整身体。阳莱等了几息:“你是在滚球还是给它看路线?”

“布团不是正圆,蓝——灰环这边更高。”

“它不需要知道。”

“我需要。”

牧野终于推出。灰边布团直直穿过中门,又滚出凳后半步。

“一分。”他说。

“你推中门当然容易。”

“规则允许。”

阳莱第二次仍选小门。这次他减轻力道,布团擦到横档,布箍过了,松开的布尾却挂在门边。

“环过去了。”阳莱说。

“两分。”

“你真的算?”

“我们刚才定的是布箍整个过门。”

“我以为你会说尾巴没过去。”

“擦布尾不算。否则每次卷得长短不同,不公平。”

阳莱把两爪举到耳旁,像替蓝边布团庆祝:“两分。”

牧野第二滚仍走中门。阳莱趴在旁边看,发现哥哥推出前,右爪比刚才向外偏了一点。灰边布团因此贴着中门边缘前进,撞到内侧凳脚,停在凳下。

“零。”阳莱说。

牧野把布团取回:“嗯。”

第三次,阳莱想再进小门,却用力过大。蓝边布团越过矮凳外侧,撞到墙边空篮才停。他本轮两分。

牧野最后一次只需再进中门便能与他差一分。他依旧看了木纹,却把布团上灰环转到较低的一边。推出后,布团先向左弯,再从矮凳外侧经过。

“我两分,你一分。”阳莱跳起来,“我赢。”

“你赢第一轮。”

“赢就是赢。你可以说阳莱赢了。”

“阳莱赢了。”

牧野说得很平静,像在读一条不会影响其他事情的结果。阳莱原本准备绕着矮凳跑一圈,跑到第一步却停住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转灰环?”

“布团有高低,转一下会改变方向。”

“你知道它会往左?”

“大概。”

“第二次也是故意偏的吗?”

牧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灰边布团放在爪中,布箍没有松,擦布边也没有卷得更歪。第一滚以后,他已经知道从这条地板缝正对中门并不难;若继续按同样方式,三次大概都能进去。阳莱还在摸索小门,可能一轮便会输。

“我没有故意滚到外面。”他说,“只是没有每次都用最稳的方向。”

“这就是故意滚偏。”

“不完全是。我也想试别的方向。”

“你第二次看了我一眼才把爪移开。”

牧野抬眼。阳莱并非只注意自己的球。他记得哥哥什么时候调整了爪,也记得那一下视线。

“我当时想,”牧野承认,“如果三次都进,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游戏没意思。”

“所以你让我赢。”

“我没有把你的两分滚进去。”

“可你把自己的分滚出去。”

“我只是少用一种最容易的办法。”

“你明明会,却不用。然后我赢了,还绕着凳子高兴。”阳莱的耳朵压低一点,“你看着我高兴,是不是觉得自己照顾得很好?”

这句话尖了一些。牧野本能地想说他没有那样想,至少没有用“照顾得很好”给自己记分。可他确实在阳莱跳起来时松了口气:弟弟没有因第一球没进而闷下去,游戏继续,空上午也有了好听的笑声。那份松气里,有比输赢更多的东西。

“我觉得你高兴就好。”他说。

“可我高兴的是我赢了。”

“你也真的进了小门。”

“我赢的是一只没有认真想赢的牧野。”

“我有认真滚。”

“认真把它滚偏?”

牧野的耳朵也向后压:“阳莱,我没有骗你说自己尽力了。”

“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没尽力。”

屋里一下安静。矮凳立在正中,两只软布团停在地板缝后。没有路人、值守者或铺面师傅可以把“认真”分成公开事实与个人感受;这场游戏只属于两只,规则也刚刚由他们说出来。

牧野把灰边布团拆开。布环放到一旁,擦布摊回长条,卷痕让它中间略微鼓起。

“你不玩了?”阳莱问。

“我不确定继续会不会让你更生气。”

“你又替我决定。”

“我在问。”

“你已经拆了。”

牧野看着摊开的擦布,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比问题快。他不喜欢一场本来为了消磨空闲的游戏变成争执,于是身体先开始收拾,仿佛布团拆回擦布,刚才那轮就能安全地结束。

“我可以卷回去。”他说。

“先不要。”

阳莱也拆开蓝边布团,把两条擦布并排铺在地上。蓝环和灰环放在各自布边,像两枚没有指示意义的小圈。

“我不是一定要继续。”阳莱说,“我先要你回答:如果你认真滚,赢了我,我不高兴,你觉得那是不好的事吗?”

牧野想了一会儿:“我会觉得游戏没有照顾到你。”

“游戏为什么要照顾我?”

“因为是一起玩的。只有一只一直高兴,不算好玩。”

“那你一直故意输,会高兴吗?”

“我不在意输一轮。”

“不是问在不在意。我问会不会高兴。”

牧野看向矮凳三道门。他第一滚穿过中门时,确实有一点高兴:布团按预想的线走,爪下的力正好,结果清楚。第二滚故意换了较差方向以后,那一点高兴被他自己压下去;不是很难受,却也没有更好玩。

“不会一直高兴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不是两只一起玩,是你负责让我高兴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输以后还愿不愿意玩。”

“你可以让我自己答。”

“如果你当时气得跑掉呢?”

“我跑掉就是这一轮的结果。也许我过一会儿回来,也许不回来。你不能先把球滚偏,让那个结果永远没有机会发生。”

牧野听得有一点不舒服。阳莱把“跑掉”说得轻易,可若弟弟真的因为输掉离开,屋里的空闲会重新变成沉默,他会觉得自己本可以避免。他不想用一场小比赛试验阳莱是否还能喜欢与自己相处。

“我不是在试你喜不喜欢我。”阳莱像看见他的担忧,“我只是想和哥哥比赛。”

“比赛会有输赢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输了可能会生气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赢了也可以高兴?”

“当然。不要只说‘你玩得开心就好’。”

牧野用爪尖把灰环推回自己面前:“那第二轮,我会尽力进门。”

“我也会。”

“规则先不改?”

阳莱望着小门,明显想把两侧分值再提高,却最终说:“第二轮沿用刚才规则。三次,中门一分,小门两分。结束以后再改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只重新卷布。这一次牧野没有替阳莱检查蓝环是否居中;阳莱看见自己的布尾比刚才松,自己拆开重卷了一次。矮凳仍对着原木纹,起滚线没动。

阳莱先滚。他第一球选择中门,想先拿稳一分。蓝边布团滚得太慢,过了前两只凳脚,却停在后横档之前。从他们这边看,布箍已经消失在凳面下,却没有穿出另一侧。

“没分。”他自己说。

牧野第一球也瞄中门。这次他的爪没有在推出前向外让,灰边布团沿木纹直行,穿过中门,撞到后墙前铺着的空草垫,停下。

“一分。”阳莱说,声音比刚才短。

第二球,阳莱再攻右侧小门。蓝团擦着内脚过去,整个布箍从门后出现。

“两分!”他抬起尾巴,立刻又盯住牧野的爪。

牧野把灰团转到平稳方向,也选右侧小门。他没有因为阳莱正看着便故意做得更用力,只按自己判断推出。布团碰内脚,改变一点角度,从小门正中穿过。

“两分。”阳莱说。

现在牧野三分,阳莱两分。第三次决定这一轮。

阳莱若进小门便四分,牧野即使进中门也需再看总分;若牧野也进小门,便五分。其实规则并不复杂,可当分数真正可能让一只输掉时,屋里的空气比第一轮紧了一点。

阳莱趴得更低。他把蓝边布团放在木缝后,右爪推到一半又停。

“可以重新摆吗?”他问。

“还没离爪,可以。”

“这也是新规则?”

“只是确认。”

他重新对准。推出的一刻,尾巴尖在地板上重重扫过。蓝团方向正确,却因力道稍大,撞上凳脚后弹向中门,从最宽处穿了过去。

“一分。”牧野说。

“它明明先碰的是小门。”

“按最后进去的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把布团捡回,“总共三分。”

牧野已经有三分。只要第三球进任一门,他便赢;若没进,两只平分。

他把灰边布团摆好。阳莱在旁边不说话,金色眼睛一直跟着他。牧野想起第一轮最后一球,爪垫几乎自行往较差方向偏。他停住,重新检查自己不是在找“看起来认真、实际仍会偏”的办法。

“你不用表演很认真。”阳莱说,“照你刚才第一球那样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牧野推出。

灰团沿中门方向前进,速度稍快,在门口压过一条翘起的木纹,向右跳了小半指。它碰到凳脚,停在门外。

“没进。”牧野说。

阳莱盯着他的爪:“不是故意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刚才真的想进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我们平分。”

阳莱说完,没有立刻欢呼。他似乎在检查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。牧野心里也有一点烦:他已经照弟弟要求认真滚,结果却恰好没进,看上去仍像在最后让掉胜利。

“可以加一球。”牧野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分出胜负。”

“刚才没说平分要加。”

“现在两只都同意就可以。”

“你是想证明上一球不是故意?”

牧野沉默。

阳莱把蓝团放下:“如果你下一球进了,也不能证明上一球。每一球都只说明当时那一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可你还是想补一球。”

“我不喜欢你怀疑我。”

“我不是说你一定骗我。我是在问。”

“你问完仍看着我,像要等下一次结果。”

阳莱的耳朵向外张。他确实没有完全放心。第一轮已经让他知道,牧野能把照顾藏在爪下;第二轮只靠一句“不是”,信任不会马上恢复成从未发生过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可以生气。”

“我有一点生气。”

“也可以不加球。”

牧野看着停在门外的灰团:“第二轮就平分。上一球不补。”

“好。”

这个“好”没有把怀疑处理干净,只把第二轮留在三比三。牧野把灰团拿回来,没有拆。阳莱也把蓝团放在自己一侧。

阳莱用一根爪尖沿起滚线划过。那只是两块木板之间原有的细缝,不会因谁越线而亮起来,也没有值守者举牌。第一轮他们定过“从缝后滚”,却没说布团必须完全放在线后,还是只有推球的爪不能越过。刚才两只都按自己理解把布团摆在缝后,分歧尚未真的出现。

“我们是不是漏了很多规则?”他问。

“任何游戏都可以继续补。”牧野说,“但不必把没有发生的问题全写出来。”

“你居然会这样说。”

“我不是所有时候都想把规则写满。”

“你第一轮出生了好多条。”

“因为你每滚一次就换一种算法。”

阳莱把蓝团在两爪间转了转:“如果规则不够,输了可以说是规则的问题吗?”

“有时可以。如果两只开始前理解不同,结果就不适合直接比较。”

“那第二轮最后一球呢?我们没说翘木纹怎么处理。”

“木纹对两只都在同一处。它不是临时只挡我的规则。”

“可我前一球从另一边滚,没碰它。”

“那是路线不同。”

阳莱没有立即接受。他把蓝团放到灰团旁边,两只布团外形并不一样:他的卷得更短更紧,牧野的长一点,灰环处略鼓。若他们继续认真追问公平,还能问擦布厚度、爪力、先后顺序、光线从哪边照、凳脚是否完全齐平。每个条件都可能影响一小下。

“是不是要把布团卷成一样?”他问。

“很难完全一样。两条擦布原本厚度就不同。”

“那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。”

“不完全相同,不等于不能玩。我们都知道各自用哪一只,也可以在下一轮交换。”

“交换以后,第一只球的手感就不属于自己了。”

“所以要先问两只是不是在意到不能比较。”

阳莱捏了一下灰团,又捏蓝团。灰团软,按下去回得慢;蓝团紧,容易滚远。他忽然把两只都推到牧野面前:“你选一只。”

“下一轮交换?”

“不是比赛。你先用两只各滚一次,不计分。我也各滚一次。看差别。”

牧野很想说,不计分的试滚会让他们更熟悉两只球,之后比赛仍可能因先后不同而产生差异。话到嘴边,他看见阳莱正等他拿球,而不是等一份关于完整试验的说明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他先滚自己的灰团。仍从原线对中门,布团碰左脚停下。再换蓝团,因预估不足,蓝团穿过中门后一路滚到草垫。

“蓝的快。”牧野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阳莱拿灰团时用了平常推蓝团的力。灰团只滚到凳前。他加大一点力再推蓝团,蓝团却撞脚弹开。

“灰的慢,蓝的也不是只要快就会进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刚才四次都不计分。”

“不计。”

“即使我的蓝球穿过一次、你的都没有?”

“是我用蓝球穿过。”

“看,我连谁的球都说乱了。”

“布团原本也没有归属。只是前两轮各自一直用同一只。”

阳莱把蓝团拿回:“第三轮我还是用蓝的。”

牧野也取回灰团:“我用灰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已经知道它慢一点,想学会控制。”

“你不是应该选更容易赢的吗?”

“我想用自己的这一团赢,不表示我一定挑所有条件里最占便宜的。比赛前可以选挑战,比赛中不要为让你赢故意偏。”

“那我也可以一直攻小门。”

“可以。你放弃中门的稳一分,是你的选择。”

阳莱看着他:“所以认真想赢,不是每次都选最稳?”

“不是。第一轮的问题不是我选了难路线,是我没有告诉你,我在根据你会不会不高兴改变自己的目标。”

“你本来的目标是赢?”

“第一球以后是。后来变成让游戏继续。”

“那你如果一开始就说‘我想试一种歪的滚法’,即使没进也不算让我?”

“只要那真是我想试,不是看见你分少才临时换。”

阳莱想起第一轮第二球,牧野确实先看了自己。他生气的并非哥哥选择了更难的路线,而是那条路线偷偷绕着弟弟的情绪转,却仍让他以为两只在争同一个胜负。

“以后你如果想让我容易一点,可以直接问我要不要让分。”他说。

“你会要吗?”

“现在不会。以后别的游戏不知道。”

“那我也可以说我不想让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如果你比我更会的游戏呢?”

“可以先练,或者改成别的目标。但要在开始前说。不能我赢完才知道,你根本没在追我。”

牧野点头。他把刚才试滚后稍微松开的灰团重新卷紧,但没有照蓝团的长度去模仿。两只球不必一样,正如两只玩游戏的狗狗也不一样。公平不是把每处差异磨平,而是把足以改变共同理解的部分在开始前说出来。

阳莱忽然问:“如果你真的比我厉害很多,我每次都输呢?”

“我们可以问还好不好玩。”

“如果我说不好玩?”

“换规则,换游戏,或者今天结束。”

“你不会觉得我输不起?”

“可能会有一点这样想。”牧野诚实道,“但我需要先问你是只因输,还是玩法本身让你没有能做的选择。就算真的因输不想玩,你也可以结束;我可以不喜欢这个答案,不能把你留在比赛里。”

阳莱眨了眨眼:“你今天很会说‘我可以不喜欢’。”

“昨天说过感受不替共同物件决定。今天也差不多。”

“又不完全一样。”

“旧塞不会因为我们意见不同跑得更快,布团会。”

“而且旧塞没有赢你。”

“也没有输。”

阳莱把蓝团放回线后:“那我们不把昨天的答案套进今天。第三轮要换一个我们都没练过的。”

两只在地板上坐了一阵。屋外有人推车经过森林入口,车轮声从远处慢慢靠近,又慢慢离开;与木屋无关。苹果牌没有翻面,三点也没来。

“第三轮改规则吗?”阳莱问。

“你想怎么改?”

“不从正面滚。先碰左边墙上的草垫,再进门。”

“会撞墙。”

“草垫是软的,布团也是软的。”

“角度太小,可能滚不到门。”

“所以才好玩。”

牧野看过墙边。草垫原本用来放洗净后尚有湿气的鞋底,此刻是干的,前方没有杯碗,旁边空篮也可以暂时挪开。布团轻,滚一次不会弄坏墙面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先把空篮挪到柜边。两只都从同一条缝后,先碰草垫,再从任一门穿过。碰墙别处不算。”

“进中门也是一分,小门两分?”

“沿用。”

“每只五次。”

“为什么从三次变五次?”

“因为更难。”

“五次可以。”

阳莱去挪空篮,牧野扶住矮凳,没有重新量距离。他们只把草垫下缘压平,避免边角卷起。起滚线到草垫斜着两步,到矮凳又有一步多;想让布团先碰垫再折向门,需要从侧面给力。

阳莱第一次滚便成功碰垫,却弹得太开,从凳子后方经过,方向完全反了。他追着蓝团跑到墙边,笑得尾巴乱甩。

“它以为门在后面。”

“零分。”牧野说。

“你现在说零分没有刚才那么像登记。”

“零就是零。”

牧野第一次尝试。他按反射角估了方向,灰团却因不圆,在草垫上滚了半圈,没有弹回,只贴着垫边停下。

“你的球在休息。”阳莱说。

“零。”

第二次,阳莱把力放轻。蓝团碰垫后转向矮凳,慢得几乎要停,最后一小段却恰好钻过左侧小门。

“两分!”

他这回真的绕凳跑了一圈。牧野看着那条弯线,也想立刻试出同样角度。他把灰团摆到阳莱刚才的位置,爪垫沿同一方向推。

灰团碰垫后向中门滚去,途中布尾松开一点,仍由灰环带着穿过中门。

“一分。”阳莱说,“你学我。”

“游戏里可以看对方怎么滚。”

“可以。但你进的是中门。”

“一分也是分。”

第三次阳莱没进,牧野也没进。第四次阳莱又碰垫进中门,总分三;牧野第四次擦过草垫边缘,没有碰到规定区域,仍是一分。

到最后一次,阳莱领先两分。他突然发现,若自己滚进小门,牧野即使随后进小门也只能少两分;若自己没进,牧野仍可能平分。

“现在轮到你怕我故意滚偏了。”他说。

牧野抬头:“你会吗?”

“我刚才想到,可以把球滚到垫子旁边,然后让你有机会追平。这样你就知道我也能照顾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“你说得好快。”

“因为我现在想赢。”

阳莱咧开嘴:“我也想。”

他把蓝团摆好,认真瞄准。第一次推到一半,布团从爪下滑了一点,却还没越过木缝。他停住,问牧野能否重摆。牧野同意。

第二次准备时,他没有看哥哥的表情,只看草垫下缘。蓝团滚出,碰垫,向左小门折回,却在离门半掌处力尽,停了。

“我真的想进。”阳莱说。

“我相信。”

“你不问是不是故意?”

“你刚才先把想让说出来,又重新选了想赢。结果没进不把选择改成别的。”

阳莱坐到一旁:“那你来。进小门就平分,中门还差一分。”

牧野把灰团放到线后。他能感觉弟弟在期待他进,也可能期待自己守住胜利。这两种期待没有办法同时满足,正好说明这一次他不需要替阳莱挑一种最舒服的结果。

他瞄准右侧小门。

灰团离爪很稳,碰到草垫后折回,角度也对。就在它将进小门时,松开的布尾扫到凳脚,整个布团绕脚转了半圈,从中门穿过。

“一分。”牧野说。

“你输了!”

阳莱跳起来,前爪在胸前拍了一下。他没有问哥哥是否故意,先围着凳子跑完一圈,又回来把蓝团举高。牧野心里涌上一点很真实的不服气:明明方向对,若布尾再短一点,他便能拿两分平局。

“你的布卷比我的紧。”他说。

阳莱停住:“你要说不公平?”

“不是。我们各自卷自己的,规则也没要求一样紧。我只是觉得我的尾碰脚很可惜。”

“可惜也算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现在不高兴吗?”

“有一点。我想再来一轮。”

阳莱眼睛更亮了:“不是为了让我高兴?”

“为了我想赢回来。”

“那可以。”

“先休息。”牧野看见弟弟呼吸已经比刚才快,尾巴毛也因绕凳跑沾了一点地面细尘,“喝水,擦布重新卷。第四轮再决定规则。”

“你终于把休息说成自己也要。”

“我也要喝水。”

两只把布团放在各自位置,没有拆,也不挪矮凳。牧野倒两杯水,阳莱自己端走一杯。他们坐在门槛内喝,日光从院墙上慢慢降下来。

“第一轮我赢,不算吗?”阳莱问。

“发生过,当然算。”

“可你故意没用最稳的办法。”

“所以它不能证明我和你认真比赛时你会赢。但你进小门的两分是真的,你当时高兴也是真的。”

“我现在想起来会有一点生气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轮平分,我还不完全相信你最后一球。”

牧野握着杯子:“我不能再滚一次证明。只能告诉你,当时我想进,没进让我也烦。”

“你刚才输了以后,会说可惜。第二轮没进以后,你只想补一球。”

“因为当时我先怕你怀疑,没说自己的可惜。”

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
“第二轮最后一球碰到翘木纹,偏了。我很可惜,也有一点生气。不是对你,是对那条木纹。”

阳莱低头看起滚线前那条微翘的纹路:“要不要把线换到平一点的位置?”

“第四轮可以换。但第二轮的结果不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第三轮我也输了。”

“你说得像终于敢承认。”

“输一轮不是很难承认。难的是我以前觉得,如果我赢得太认真,你可能会把不高兴留很久。”

阳莱把空杯放到自己脚边:“我可能真的会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你可以问我要不要继续,不要先滚偏。我要是说不玩,就今天不玩;这不是你做坏了什么。”

“我会失望。”

“可以说。但不要拿第二轮补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休息结束后,第四轮的规则由牧野提出:不碰草垫,恢复正面滚;起滚线后移一块地板,中门仍一分,小门两分;每只五次。他想知道距离远一点时,自己是否还能稳定进门。

阳莱同意,却加了一条:“每滚完一次,轮到下一只,不许连续滚。这样谁都不能趁手热一下滚完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们把起滚线换到更平的木缝。没有量尺,只共同确认两只从同一处开始。阳莱提出把矮凳转半圈,让小门宽度对调;牧野说那会同时改变横档位置。两只一起试着转过,发现三道门果然与刚才略有不同。

“这一轮就用转过的。”阳莱说,“我们都没练过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四轮真正像一场比赛。

第一球两只都进中门,各一分。第二球阳莱攻左小门,碰脚弹出;牧野攻右小门,布团擦边穿过,得两分。第三球阳莱改中门拿一分,牧野也进中门。比分四比二。

阳莱的第四球仍瞄小门。他推出前吸了一口气,蓝团却因卷得太紧,速度比预想快,撞到后墙草垫再弹回来,最后停在凳下。按规则,它虽曾从中门进去,却又从中门返回,布箍最终没有留在门后。

“刚才算进过。”阳莱说。

“我们没说一定要停在后面,只说穿过。”牧野答,“应该算一分。”

“可它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不抹掉进去过。”

“你是在给我分吗?”

“不是。若我的也这样,我也算。”

“要现在加一条吗?”

牧野想了想:“这次先按原文字面,穿过就算。下一轮若想要求停在后面,再一起改。”

阳莱接受一分,总分三。牧野第四球选中门,又得一分,总分五。

最后一球前,阳莱知道自己必须进小门才能追平。牧野无论进哪一门,都会继续领先;除非他没进,而阳莱进小门,两只才会同为五分。

“你先。”牧野说。

“我知道轮到我。”

阳莱把蓝团放线后,瞄了很久。他没有因牧野领先而要求临时把小门改成三分。推出时,他的爪很稳。蓝团穿过右侧小门,布箍完整出现,尾端也没有挂住。

“两分。五分。”他立即说。

牧野点头。他若最后一球进中门便六分,赢;没进便平。阳莱没有故意站到门后制造压力,只坐在线外,尾巴紧紧绕住脚。

灰团出爪后先向右偏。牧野以为会碰凳脚,布团却在一处细小凹纹上自行转回,擦着中门左侧穿过。

“一分。”他说。

“六比五。”阳莱说。

牧野没有先看弟弟,而是看门后灰团。他赢了。不是阳莱替他滚偏,也不是为了证明第二轮才追加的补球;五次轮流结束,规则事前说清,最后一球确实进门。

“我赢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赢了。”

阳莱的声音闷下去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踢开蓝团,只把下巴放到膝上。牧野胸口那种熟悉的冲动立刻起来:可以说只差一分,可以再给阳莱一次,可以把“穿过又回来”那球重算,也可以指出阳莱第三轮已经赢过。

他把这些话都停在嘴里。

“我很高兴。”牧野说。

阳莱抬眼:“你现在就说?”

“你让我不要只说你开心就好。”

“可我输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看不出我不高兴吗?”

“看得出。”

“那你还高兴。”

“可以一起。”

阳莱用爪尖拨了一下蓝环:“这句我们最近也说很多。”

“今天是输赢。”

“你是不是故意学我昨天的话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阳莱鼻子里哼了一声。那声不像笑,但也没有把房间关起来。

牧野坐在原处,没有靠过去抱他。阳莱喜欢拥抱,不表示每次失落都需要被抱;哥哥若现在把爪伸过去,也可能只是想快点确认关系没坏。

“你要不要继续第五轮?”他问。

阳莱盯着布团:“我现在不想。”

牧野心里一沉,却答:“好。”

阳莱站起来时,蓝边布团仍留在线后。他没有踢它,也没有故意从灰团上跨过去,只绕开矮凳走向院门。

“我去外面。”他说。

牧野几乎立刻问:“要我一起吗?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你会到哪里?”

“院里。苹果牌里面,不出篱笆。”

“好。”

阳莱跨过门槛,走到院墙的阴影边。他没有把苹果牌翻回去,也没有关门。牧野从屋内能看见他,却没有跟到门口。弟弟要的不是失去联系,而是不用在哥哥面前马上把脸上的不高兴整理好。

院地干燥,昨夜短雨留下的深色已经退去。低晾架靠墙收着,花盆垫都在原位。阳莱沿篱笆内侧慢慢走了一圈,脚步比平常重一点。他想找一颗可以踢的松果,看到以后又停住:松果没有惹他,踢出篱笆还得去捡。

他改为踩自己的影子。右爪压住耳朵形的影,左爪抬起时,影子又从脚下接回身体。无论怎么踩,它都不算被抓到。阳莱玩了几步,仍觉得胸口那一分差像一粒卡在齿间的碎屑。

屋里,牧野坐在原位看两只布团。他很想把灰团放到阳莱最后那条路线,再滚一次,看看若没有比赛压力会不会仍进。若进了,他会更确定自己赢得不是偶然;若没进,也许能告诉弟弟最后一球只是运气。

他没有滚。

阳莱已经说不想继续。即使牧野只滚自己的球,门洞里的声响仍可能像一场未经同意延长的比赛。况且,后一球不能给前一球补证据。

牧野又想把分数写下来。写成六比五,结果便不会因阳莱不高兴而变模糊;可他刚才已经真实说过自己赢了,不需要趁弟弟到院里时把这件事钉到共同纸上。

他最后只将两只布团从通道正中轻轻挪向墙边半步,免得阳莱回来时踩到。矮凳仍不动,比赛场地没有被立即撤销,也没有保持成等待续局的姿势。只是通道可以走。

灶边还有一小块昨晚的甜根糕。牧野知道阳莱喜欢边缘烤得稍脆的那一角。他起身拿碟,爪已经碰到柜门,又停住。

若现在把脆角端出去,很像在说:你输了,所以给你一块好吃的,把不高兴换走。可阳莱下午本来也可能吃点心;不端,也可能变成牧野为了证明不补偿,故意取消普通照顾。

他站在柜前想了太久。最后没有替两只决定,而是把柜门关回去。等阳莱回来,如果正好到吃点心的时候,可以当面问两只要不要分;脆角属于谁,也按当时意愿答,不与分数绑在一起。

院外有两只普通麻雀落到篱笆上,不是三点。阳莱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向它们诉说比赛。麻雀啄了几下木缝便飞走,完全不知道屋里谁赢。

这让他有一点轻松,也有一点更不服气。世界没有因六比五停下来,输掉的一局只在兄弟之间有重量;可正因为只有两只知道,他更希望牧野不要用一句“你已经很厉害”把重量说小。

阳莱走到水盆外侧,舀半勺清水洗了洗脸。水沿白色胸毛前端滴下,他用自己的小布按干,没有等牧野出来帮忙。镜面般的水只在盆里稳了片刻,就被下一滴打碎。

“我输了。”他对着水面说了一遍。

说完还是不好受,但那句话没有咬他。不是“我总会输”,也不是“牧野比我好”;只是一轮滚球,第四轮,六比五。

他又说:“牧野赢了,而且他高兴。”

这句更刺一点。阳莱甩了甩耳朵,没有改成“牧野只是运气好”。最后一球确实受了木纹帮助,可每一球都在同一块地板上滚,自己也有过碰脚转进小门的时候。

屋内,牧野听不清弟弟在水盆边说什么。他只能看见阳莱低头又抬头,尾巴从紧紧绕腿慢慢松开。他没有凭尾巴判断弟弟已经恢复,也没有趁这变化走出去。

牧野也在心里把结果说了一遍。

他赢了,很高兴。

阳莱输了,不高兴。

两件事同时存在时,他仍然是阳莱的哥哥。哥哥没有因为认真比赛便暂时失去照顾弟弟的资格;照顾也不等于把胜负改回平手。若阳莱稍后需要水、需要空间、需要说一句气话,牧野可以听;若什么都不需要,也不必制造一项修复流程。

过了一会儿,阳莱从院里回来。他在门槛外停住,先看见布团已经挪开通道。

“你收了吗?”

“只挪开半步,没拆。”

“为什么不全收?”

“你说现在不想继续,我还没问是不是结束今天。我怕立刻拆掉像是因为你不玩就生气收场。”

“那为什么又挪?”

“挡路。”

阳莱看了看那半步距离。两只布团没有排成等待他的队伍,也没有被塞回干布架假装游戏没发生。只是给门口留出一条能走的线。

“我今天不想第五轮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那等我们说完,要一起收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牧野没有马上伸爪。阳莱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在蓝团旁边,摸了一下布环。

“你刚才有没有偷偷再滚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很想?”

“有。想试最后那条线,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碰巧。”

“为什么不滚?”

“你说不继续。后一球也不能替前一球证明。”

阳莱点了一下头:“我刚才在外面也想踢松果,后来没踢。”

“怕踢出去?”

“也因为松果没让我输。”

牧野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。他若这时笑得太明显,阳莱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认真又被当成可爱。但阳莱看见了那一点,主动说:“可以笑。我现在觉得那句话也有一点好笑。”

牧野这才笑了一声。

“你刚才还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洗脸。没有出篱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你一直看我?”

“偶尔看。你说不用我一起,不是叫我假装你不在。”

“可以。”阳莱说,“我也知道你在屋里,没有因为看见就更生气。”

牧野闻到自己爪上还有一点柜门的木味,想起没拿出来的甜根糕。他决定现在说,而不是晚些端上来让阳莱猜。

“我刚才想拿点心给你。”

阳莱立刻问:“因为我输了?”

“最开始是。我想让你快点好受。后来又觉得你平常下午也可能想吃,完全不拿也像为了证明我不安慰,故意改掉普通事情。所以我没拿,等现在问。”

“现在到点心时候了吗?”

“离午饭不远。吃一小块可以,吃完可能会晚一点吃饭。”

“你想吃吗?”

“想。不是因为我赢了奖励自己。”

阳莱想了想:“那分。脆角掰成两块。”

“脆角只有一角,掰开也会一块更脆。”

“轮流选?”

“可以你切,我先选;或者我切,你先选。”

“为什么要这么认真?”

“因为你刚问是不是补偿。”

阳莱揉了揉耳朵:“那不要把点心也变成第五轮。你把整块拿来,谁想吃哪边就说。若都想吃脆角,再分。”

牧野去取甜根糕,放在浅黄共同碗里端来。糕只剩掌心大,一侧略脆,一侧更软。两只果然都想吃脆角。

“我想要。”牧野先说。

阳莱看他:“你以前会直接给我。”

“今天我也想吃,所以说。”

“我也想。”

“那从脆角中间掰。形状不会完全一样。”

“我掰。”

阳莱两爪扶住糕,从脆边正中压下。裂线却向软侧斜,一块带走大半脆角,另一块只剩一小截。

两只一起盯着。

“重掰不了。”阳莱说。

“你先选。”

“你让我先,是因为我输了?”

“因为你负责掰,我刚才同意由你掰,没有定谁先选。”

“这听起来还是临时补规则。”

“那我们可以猜爪。”

“不要。又变比赛。”

阳莱把脆角多的那块推给牧野:“你今天先说想吃脆角,也赢了以后没有假装不想。我给你这块,不是输家给赢家的奖品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我吃这块也有一点脆。”

牧野没有再把大块推回。他咬下一口,脆边发出轻响,确实比软边更香。阳莱看见他喜欢,仍有一点嫉妒,却没有觉得自己的选择因此受骗。

“下次有脆角,我可能要先拿。”他说。

“下次当时再说。”

“你一定要补这句吗?”

“不补就像约好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阳莱咬自己的那块,“这次没有用点心把六比五吃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失望吗?”

“一点。我刚赢,想再玩。”

“你可以自己练。”

“那不是和你比赛。”

“所以你等我想不想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没有立刻收拾。因为不继续,不等于矮凳必须在下一息回墙边。阳莱坐在地板缝后,牧野坐在门旁。两只各自喝完剩下的水,听见窗帘木珠偶尔相碰。

过了不短的一会儿,阳莱说:“我讨厌只差一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差很多,我可以说你本来就更会。只差一分,会觉得我刚才那球如果再偏一点就好了。”

“我也会这样想第三轮最后一球。”

“可第三轮是我赢。”

“所以我当时不服气。”

“你没有说。”

“后来喝水时说了可惜。现在补充:我还不服气。”

阳莱看他,终于笑了一下:“你可以不服气。”

“你也可以。”

“可你不要为了让我服气,重滚最后一球。”

“不重滚。”

“也不要说明天一定让我赢回来。”

“不能保证。”

“我现在还是想赢回来。”

“那是你想再玩了吗?”

阳莱立刻抬爪:“不是现在。我只是有这个想法。你不要把矮凳留在中间等我。”

牧野原本已经准备说可以休息后继续,闻言停住:“那我们收。”

两只各自拆开布团,取下布环。擦布恢复成长条,卷痕仍在,抖两下便平。阳莱负责把矮凳抬回墙边,牧野拿空篮归位;没有谁因为赢了便少做,也没有谁因为输了就被安排更多收尾。

阳莱走到水盆前,把蓝边擦布搭回干布架。牧野将灰边布放在旁边,两只布环归普通布料格。

“要记录比分吗?”牧野问。

阳莱回头:“你想记?”

“有一点。第一轮二比一,第二轮三比三,第三轮三比二,第四轮六比五。”

“你果然都记得。”

“分数不多。”

“你记了以后会做什么?”

“下次若再玩,可以知道规则。”

“那是记规则,不是记比分。”

“也可以知道我们玩过几种。”

“为什么要知道?”

牧野发现自己又站在一张看不见的记录页前。游戏没有公共流程,没有需要向谁证明的公平,也没有物件去向要追溯;下次若忘了某一条,他们可以重新发明。记下比分本身并非坏事,可他此刻想记,仍有一点是想把上午完整收进“已经发生”。

“我怕以后记不清今天哪一轮是真的认真。”他说。

“我会记得你第一轮滚偏,也会记得第四轮赢。”

“如果记得不同呢?”

“那就不同。我们又不是要拿给鹭姨核行。”

“你想完全不记?”

“可以在个人页画,不放共同黑板。”阳莱说,“但我不想让第四轮六比五变成一个以后要补平的数。”

“我也不想。”

“那规则呢?”

牧野看向矮凳:“只记一句:干擦布可卷成软团,在前间避开食器和通道滚球,玩完拆回。具体门、距离、分数每次再定。”

“这像安全说明。”

“因为以后若在屋里玩,确实要避开杯碗。”

“可以。但不要写‘牧野胜一局,阳莱待重赛’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阳莱用爪背碰了碰哥哥的爪:“我个人页要画你最后一球从凹纹转回去。”

“不要画成我算准了凹纹。我没有。”

“我会画一只很神气的灰团,旁边写它自己找到了门。”

“那会让人以为布团会自己认路。”

“个人画也要这么准确吗?”

“你若以后拿给我看,我会说。”

“那我先不拿给你。”

两只又笑起来。阳莱真的取出个人画纸,只画了一小块:一张矮凳,三道门,一只灰边软团在中间门后,蓝边软团在旁边鼓着脸。它们都没有画上姓名,也没有箭头指向明天。

牧野没有画。他在个人页写了两句,第一句是“第一轮怕阳莱不想继续,故意不用最稳方向”;第二句是“第四轮想赢,赢了很高兴”。写完以后,他没有加“以后不得让分”之类的永久规则。不同游戏、不同年龄和不同请求仍会有不同情况;今天重要的是阳莱明确要与哥哥比赛,而不是接受一场照料表演。

午饭比平时晚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家务多,而是两只直到肚子叫才发现上午已经过去。牧野起身时问要不要做热汤,阳莱说不想等,于是他们把昨晚留下的薄饼回温,配一碟切好的脆根和盐水豆。浅黄共同碗由阳莱拿来盛脆根,两个旧碗盛各自薄饼;没有第三位同桌者,也没有为空位置多放一只勺。

牧野把两张薄饼从温盘里取出时,先拿到边缘较完整的一张。他习惯性地要放到阳莱旧碗里,爪伸到一半又停住。

“怎么了?”阳莱问。

“这张完整一点。另一张早晨折过,有一道裂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平常你喜欢完整的。”

“今天给我,会不会是因为我输了?”

“我刚才确实想到你不高兴,但也记得你一直喜欢完整边。两种原因都在。”

阳莱把两只碗拉到正中看。裂过的薄饼没有少一块,只是回温后从折线翘起;完整那张边缘则有一处烤得略硬。若一定比较,完整不必然更好。

“我今天想吃裂的。”他说,“可以从中间撕,脆根夹进去不会整张鼓起来。”

牧野没有追问这是不是弟弟为了拒绝安慰才选。他把裂饼放进阳莱碗,完整那张归自己。阳莱沿原裂线撕开,果然很方便。

“你看,”阳莱说,“不完整也可能更合今天。”

“不要把一张薄饼变成道理。”

“是你先介绍它的状态。”

“我只是问你选哪张。”

“你没有真的问,先往我碗里放了。”

牧野承认:“下次先问。”

“下次也可能我还是要完整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两只各吃了几口。阳莱把脆根夹得太满,饼边撑开,一根黄白细条从下方滑落,正好落回他的旧碗。他没有说这也算一次没进门,只用勺柄把它送回饼中。

“今天所有东西都像球。”他说。

“是你一直在看门。”

“那你的嘴也是门。”

“不要拿食物瞄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阳莱张口咬住饼,含糊地补,“规则事前说了。”

牧野笑得差点让豆子从勺上掉下。他把勺放低,等笑完再吃,没有因哥哥赢过一局便需要整顿午饭秩序。

吃到一半,阳莱忽然说:“你第一轮如果三次都进中门,会三分。我两分,还是只差一分。”

“可能。也可能我第二次、第三次正常滚仍会碰脚。”

“你看,你也不能保证认真就赢。”

“我从来没说能保证。”

“可你当时先怕我输。”

“是。我把自己会赢想得太早。”

阳莱咬下一块脆根,嚼得咔嚓响:“这也有一点气人。”

“你可以气。”

“我也把你故意滚偏想成你一定能进。其实你第四轮最后也只是刚好进。”

“所以认真不是每次成功。”

“只是不先替对方改结果。”

“嗯。”

饭后轮到谁洗碗,原本没有排班。平常多半是谁先吃完谁先端去水盆,另一只收桌。今天阳莱先吃完,却坐着没动。

牧野看了一眼,没有起身接管:“你在等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输了的要不要洗碗。”

“没有这条规则。”

“那赢的不用洗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所以比赛结束后,碗还是碗。”

“对。你今天想洗还是收桌?”

阳莱把自己的旧碗和浅黄碗叠到一起:“我洗这两只。你洗自己的,顺便擦桌。”

“为什么这样分?”

“浅黄碗是我拿的,脆根汁在里面;不是因为我输。你的旧碗你自己洗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两只并排到水盆边。阳莱先洗浅黄碗,牧野等一侧空出来才放入自己的。水面浮过一小点豆皮,阳莱用滤片捞进湿厨余格,没有把它弹成滚球。

牧野擦桌时经过起滚线,目光仍会被那道木缝吸过去。他没有拿抹布沿线擦出一条更直的赛道,只清理饭桌与掉下的饼屑。游戏留下的不是一项需要复原的损坏,地板原来怎样,仍怎样。

午后,他们没有马上重开第五轮。阳莱去院里躺在一块干燥的阴影中,把个人画纸压在胸前;牧野坐在门槛内削一支已经钝的普通炭笔。削笔是实际需要,却不是上午被迫找出来的待项。他只削到能写,没有把所有炭笔排成同样长度。

阳莱看了一会儿云,从纸后问:“你现在想不想玩?”

“想。”

“很想吗?”

“比削第二支笔想。”

“你本来还想削第二支?”

“看见它也有一点钝。”

“不许找事。”

“它下次用前再削也可以。”牧野把第二支放回去,“你现在想玩吗?”

“还没有。输的感觉还在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不要因为我没答,假装自己也不想。”

“我想,但我可以做别的。”

“这句可以。”

阳莱把画纸举起来看了一眼,又盖回胸前。他没有因为哥哥想玩便勉强起身,也没有要求牧野一直坐在门槛等。牧野把削下的炭屑扫入普通引火纸,不另做圆印;随后拿一本已经读过一半的短故事坐到窗边。

过了一阵,阳莱自己回屋。他先看矮凳,已经靠墙;再看干布架,两条擦布垂着,没有卷成待赛的样子。

“你真的收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让我不要留在中间等。”

“我有一点希望它还在。”

“那和你现在想玩一样吗?”

阳莱认真分辨:“不一样。我希望你也舍不得结束,可我现在还是不想开第五轮。”

“我确实舍不得结束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收得这么干净?”

“因为结束一段,不等于不想下一段。矮凳挡通道。”

阳莱走到干布架前,摸了一下蓝边擦布:“我可以只卷一只,自己练吗?”

“可以。前间现在没有食器,记得把起线放在通道内侧。”

“你会不会在旁边看?”

“你想我看吗?”

“想,但不要教。”

牧野合上书,坐到墙边。他把书放在自己身侧,没有摊开假装阅读,也没有把爪压在书页上等阳莱改变主意。

“只看,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
“就是眼睛可以看,嘴先不要帮。”

“如果布团滚到柜底呢?”

“我自己够。够不到再问你。”

“碰到水盆?”

“前间没有装水的杯子,水盆也不在这边。你不要为了想到危险,把所有东西都搬走。”

“我没有要搬。”

“你的眼睛刚才已经把空篮看了一遍。”

牧野承认:“我在确认。”

阳莱想了一下,又补充:“如果真有我没看见的东西会撞坏,你可以叫停。那是提醒,不是教我怎么进门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不要替我数几次进。”

“你自己会数吗?”

“我也不数分。只记滚了几次,免得右爪太累。”

这些话没有写在纸上,也不是以后所有练习的规矩。牧野点头以后,阳莱才把蓝边擦布卷成软团,布环套好。矮凳仍靠在墙边,他只用正面那一处空隙,不把它拖回上午的赛位。距离很短,没有小门加分,也没有谁等着宣布输赢。

第一球碰左脚,停在凳前。牧野看见阳莱推出时肩膀先向右偏,耳尖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开口。

阳莱捡回布团,故意看了哥哥一眼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
“你说嘴先不要帮。”

“我是问你想说什么,不是请你现在说。”

“想说的也是教法。所以先留着。”

“可以。”阳莱把球放回,“你不要因为不能说,就摆出一张什么都没看见的脸。”

第二球从门外滚过,第三球进了。阳莱没有欢呼,只把布团从墙根取回。第四球过门后又被松开的布尾拉住,看上去像卡在两边。阳莱趴到地板上,从凳脚侧面确认布环已经完整穿过,随后自己决定:“这是进过,但练习没有分。”

牧野仍旧没说话。他发现不替弟弟修正比自己练时更费劲。阳莱每一次收爪太早,他都能看见;蓝团沿着明显会撞脚的方向出去时,他的肩也会跟着绷一下。可布团碰脚,只发出很轻的一声,不会因此受伤。阳莱要求的“看”并非请他把所有可以避免的失败提前拿走。

第五球停在门前。阳莱没有立刻捡,先把右爪按在地板上感受刚才的方向。第六球仍没进,他换了身体角度;第七球穿门,第八球因力太大撞墙又滚回来。他逐渐把尾巴从身后挪到左侧,给右肩让出更自然的位置,却没有照牧野上午的姿势摆成同一个样子。

第九次准备时,他忽然问:“你在心里数进了几次吗?”

牧野如实说:“有一点。”

“几次?”

“你说不要替你数。”

“现在是我问。”

“两次完整穿过,一次布环穿过后被布尾拉住。你自己说那次进过。”

阳莱眨了眨眼:“你还是都记了。”

“眼睛看见以后会记住,不等于我要拿来给你评。”

“那你继续记在自己脑子里,别每球报出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九球进门。第十球滚进凳下,却没从后面出来。阳莱自己绕到侧边取回时,背毛差点擦到凳面;牧野抬了一下爪,又放回膝上。阳莱没有撞到,也不需要被扶。他回来时看见哥哥的动作,没有说“你又想管”,只把下一球重新放在线后。

“你看我练,会不会很无聊?”他问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想看你自己试出哪种姿势舒服。也想知道,等你以后愿意比赛时,我会遇到怎样的对手。”

“最后一句比较像一起玩。”

“前一句也是。只是一起玩不一定每一息都要我出手。”

阳莱把第十一球推出去。它碰到左脚,绕了半圈,从门外离开。他追过去时笑了一声,像终于相信哥哥坐在墙边并不是等着接管。第十二球顺利穿门。第十三球则在门口慢慢歪倒,布环压住一小截擦布尾,安静得像自己决定练够了。

这十三次里,牧野只在蓝团险些滚进门边水桶旧放位时确认那里已经空着,除此之外没有出声。阳莱也没有把每次沉默当成哥哥不关心;他逐渐能分辨,墙边那双眼睛仍认真跟着布团,只是没有抢在他的爪前替下一球作决定。等最后一球停稳,他先活动右腕,再抬头看牧野。那一刻,屋里没有谁赢,也没有谁被照料成一个必须成功的练习者。能被看见而不被接管,本身已经是这段午后里很小、很清楚的一件事,也让牧野的肩慢慢松了下来。

第十三次后,牧野问:“要不要休息?”

“你是在担心我输得生气吗?”

“你已经连续趴着推很久,前爪会累。”

阳莱抖了抖右爪,确实有一点酸:“再三次。”

“好。”

最后三次,他只进一次。阳莱没有因此要求把那一次算三分;练习没有分。他拆开擦布,把布环归回去,来到牧野身边坐下。

坐下以后,他的右爪仍在地板上轻轻前推,像布团还贴着爪垫。牧野看见,却没有立刻点评哪一次用力太大。

“你刚才说不要教。”牧野提醒自己似的说。

“我现在可以改。”阳莱抬起右爪,“我想问,你进中门的时候,为什么爪不会最后往旁边拐?”

牧野下意识伸手,想把阳莱的腕爪摆到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。爪尖快碰到时,他停住:“可以碰你的爪示范吗?”

“可以,但不要替我滚。”

牧野只用两指轻轻托住弟弟腕下,让阳莱自己做一次空推:“你最后盯的是门,爪会在松开时追门口。布团离爪前方向已经定了,后来用爪去追,只会从侧面多推一下。”

“那不看门?”

“看,但推出时看爪前一小段木纹。身体先对好,爪只往前。”

“你第一轮就是这样,所以觉得太容易?”

“我只进过一次,不能说太容易。”

“可你当时觉得自己会一直进。”

“是。我想得太早。”

阳莱没有放过这句,也没有继续讽刺。他把腕爪从牧野指间抽回,自己重复一次空推。第一次仍在末端向右弯,第二次直一点。

“这样?”

“差不多。还有你推的时候整个肩都往前冲,球会太快。”

“我毛多,看起来动得比较大。”

“不是只看起来。你第三轮有一球撞后墙又回来。”

“那球也算一分。”

“算。”

牧野去取灰边擦布,重新卷成自己的软团。阳莱看他套环:“你要示范?”

“你要看吗?”

“要。先说不计分。”

“不计分。”

矮凳仍靠墙,只有一个正面门。牧野没有将它搬回比赛位置,只在阳莱刚才练习的短距离外放下灰团。他先故意做一次明显的“追门”:推出将离爪时腕部向左转,灰团果然碰上左脚。

“这是假动作。”阳莱说。

“是示范错误,不是假装比赛。”

“你要先告诉我你会故意滚错。”

“我刚才应该先说。”

牧野把灰团取回:“下一次示范我平常的推法,目标是进门,但不保证进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让胸口正对门中,视线先在门上停一下,再落到爪前木纹。肩没有前扑,只有前臂送出。灰团滚过短距离,穿门后碰到墙根。

“进了。”阳莱说。

“这次进了。”

“再一次。”

“你来,还是我?”

“你。我要看是不是总进。”

牧野第二次照同样动作推出。灰团起初很直,却因布尾比前次更松,在门前偏了一点,碰右脚停住。

阳莱立刻笑起来:“没有总进。”

“所以方法只是减少我自己最后那一下偏,不会把地板和布团都变直。”

“你没进,也不需要为了教学再来一球。”

“示范已经够。”

阳莱重新卷蓝团。他想照牧野的方式摆正身体,却发现自己的尾巴在后面占了很大一块,正对门时尾巴尖会碰墙。

“你不用和我姿势完全一样。”牧野说,“找你能直推的位置。”

“如果我侧一点,爪还可以直吗?”

“试。”

阳莱把身体斜开,让尾巴舒服地铺向一边,右爪却沿门中线摆正。他第一球仍撞左脚,第二球从中门穿过,第三球过门后布尾挂住,但布箍完整出现。

“两次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刚才十六次只进三次。”

“不要直接比较。距离一样,但你刚才滚了很久,后来三次是在休息后;而且现在我说了一个方法。”

“方法有用。”

“可能有。也可能只是这几球碰巧。你觉得爪更舒服吗?”

阳莱做了一次空推:“更舒服。以前我最后会拧一下。”

“那至少这部分是你自己感觉到的。”

“你教我以后,下次赢我会不会觉得是你帮的?”

“我只告诉你自己的办法。你要不要用、能不能用、比赛时滚成什么样,还是你的。”

“可你如果不说,我可能一直不会。”

“一起玩也可以互相学。帮助你变得更会,不等于我比赛时把自己的球滚偏。”

阳莱把蓝团抱在怀里,想了一会儿: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办法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碰草垫的时候,不要只看它怎么弹。我的蓝团快,所以我会在推出前想它碰垫以后还剩多少力。你第三轮只学我的角度,灰团比较软,才会停在垫边。”

“你当时没有告诉我。”

“当时是比赛,我不想告诉你。”

“现在为什么说?”

“因为我想下次你也真的会,不要输了只怪布尾。”

牧野看他:“你这是在帮我,还是想让自己下次赢得更像赢?”

“都有一点。”阳莱很快承认,“但你可以不听。”

“我想听。下次若还有碰垫规则,我会试。”

“没有约明天。”

“我说下次若有。”

两只对视一会儿,同时发现对方把同一句边界还了回来。阳莱笑得肩膀一抖,怀里的蓝团因此掉到地上,自己滚过矮凳门,停在墙边。

“这球算谁的?”牧野问。

“谁都不算。它从我怀里掉的,不是我推的。”

“但进了。”

“进了也不一定要得分。”

牧野把灰团也放到地上,没有为了陪它滚一只。两只布团一前一后停着,像刚才那段互教留下的两个句号。

“我现在发现,你从正面进中门不是完全没意思。”阳莱说。

“因为你刚才也没次次进。”

“对。但我还是喜欢小门。”

“我喜欢先拿一分。”

“明天如果玩,我要先设一轮只能小门。”

“明天还没约。”

“我说如果。”

“那可以当下再答。”

“你又开始像共同页。”

“只是怕你觉得我答应了明天。”

阳莱靠近一点,肩毛碰到牧野的肩。他没有张开双臂问抱,也没有把靠肩当作比赛后的安慰要求。牧野让自己的肩留在原处。

“我现在不那么气了。”阳莱说。

“因为练习进了一次?”

“不是。因为我说不玩以后,你没有把自己想玩藏起来,也没有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再玩。”

“我问了一次。”

“午后那次是我先问你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还有,你赢以后真的高兴,过一会儿也没有因为我闷着就说不算。”

“六比五算。”

阳莱又哼了一声:“你可以不要每次都念比分。”

“那我不念。”

“但也别忘。”

“你到底要不要我记?”

“记在脑子里,不挂成明天要补的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临近傍晚,牧野把苹果牌转回通常的朝外角度。它其实一直朝外,只因午后风很轻,牌面斜了一点。他扶正时没有想起库尔的木肩样,也没有把每次斜停都看成待修。

阳莱在屋里收自己的个人画。他没有把蓝团鼓脸擦掉,也没有补一只安慰它的爪。画纸折进个人夹后,矮凳仍在墙边,前间恢复平常通道。

晚风还没起来,两只在空下来的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。没有布团以后,那三道门也消失了;矮凳只是矮凳,木缝只是木缝。阳莱把右爪放到上午的起滚线后,做了一次很小的空推。

“你又练?”牧野问。

“只是在记刚才肩膀怎么放。没球,不算。”

“爪最后还是向右一点。”

“我没有请你教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阳莱转头看他:“不过你说得对。”

“那我可以继续说吗?”

“不可以。我想自己再试。”

牧野闭口。阳莱做了两次空推,第三次肩膀放松,爪尖直直停在木纹前。

“现在呢?”他主动问。

“直。”

“如果下次还是没进,也不是这个办法没用。”

“也可能是布团、地板、力道,或者就是一次没进。”

“你又列了四项。”

“没有写下来。”

阳莱把爪收回,肩毛碰了碰哥哥:“今天我不需要赢回来,才能和你坐在这里。”

牧野没有说当然。他认真答:“我也不需要把你哄高兴,才算还能陪你。”

“但我现在已经有一点高兴了。”

“因为想到下次会赢?”

“也因为你今天赢的时候,真的很像在玩,不像在照顾一项会跑掉的弟弟。”

这句话让牧野胸口又酸又暖。他没有急着反驳自己从未把阳莱当事项,只说:“下次如果我又开始替你改难度,你可以当场叫停。”

“你也可以先说自己害怕我不玩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只没有把这句“好”写进永久约定。它只属于今天已经结束的四轮,足以让空地板继续空着。

就在牧野准备关半扇院门时,门外敲片响了一下。

声音不急,也没有第二下。

牧野停住爪,没有立刻替来者开门。阳莱从屋内走到门槛边,同样先看苹果牌,再看哥哥。

“我们现在有空吗?”阳莱问。

牧野感受了一下。晚饭还没开始,天色足够,刚才的游戏也没有留下必须当晚解决的争执。

“我有空听他问。”他说,“不等于已经答应后面的事。”

“我也有空听。”

两只走到院门内。牧野先把门开到能看清来者的位置。

库尔站在苹果牌外,白色毛发上的红蓝纹样在傍晚光里都很安静。他照常背着工作包,包盖扣好,没有STOP红角露出来;黄黑警示带仍绕在外侧,任何一面EXIT、SAFE或DANGER都没有被取出。他两只爪是空的,身旁也没有饭盒、木肩样片或需要送修的东西。

“当前说明,”库尔开口,耳尖却比工作时稍低一点,“我没有修件,也没有顺路事项。”

阳莱在门内笑了:“收到。”

库尔看他一眼,没有纠正这句普通回应。他把后半句话说完:

“我只是想来问,你们现在要不要一起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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