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现在要不要一起玩。”
库尔把这句话说完以后,没有立刻补上第二句。
暮色正从苹果牌背面慢慢移过来。木牌的影子横在门外那小片石地上,一头粗,一头细,像一支被谁用旧了的深色粉笔。库尔站在影子外侧,工作包扣得好好的,肩边露出一小截黄黑警示带的边,却没有一张牌在手里。他的两只前爪都空着,尾巴也没有摆出催促的样子。
牧野还扶着门框。屋里的布球停在矮桌脚旁,刚才那局真正分出胜负以后,阳莱把它放在那里,没有说要收,也没有说要再来。隔着敞开的门,布球只露出半边,圆得像一句尚未回答完的话。
“现在?”阳莱先问。
库尔点了一下头,又停住,像是在检查这个点头会不会被误认成别的意思。“现在。如果你们不想,也可以不玩。我不是来通知你们有一场游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说。
他嘴上答得很快,脚却没有往门外迈。刚才输掉一局的那点不痛快还留在眉毛之间,没大到需要谁哄,也没小到可以装作不存在。他看了看牧野,又看向库尔:“我可以玩,但不要滚布球。今天不想再比那个。”
“好。”库尔说。
“你先别替我们两个一起好。”牧野提醒。
库尔耳尖轻轻动了动,立刻把视线转向牧野。“那你呢?”
牧野没有故意拖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灶间的方向。离准备晚饭还有一点时间,院里晾架上的布也已经收过,今晚没有非得赶在天黑前做完的事。他说:“我也想玩。只玩一小会儿,地点先定在门外。今天不进院子,也不进屋。”
“可以。”库尔说。这一次他说完,自己补了一句,“这是你今天给的范围,不是以后都这样。”
牧野笑了一下:“对。”
阳莱已经跨过门槛,又回身把门虚掩到只留一道能看见屋内的缝。他没有把布球带出来。门扇合拢时,球也从视线里消失了,像刚才那场比赛真的可以停在刚才,不必跟着他们到下一场游戏里。
三只站到了苹果牌外。
然后谁也没有动。
库尔看着牧野。牧野看着阳莱。阳莱左看右看,最后问:“玩什么?”
库尔的尾巴尖僵了半瞬。
“你不知道?”阳莱问。
“我没有带一个已经定好的游戏来。”库尔说。
“那你来问一起玩的时候,心里什么都没有?”
“有‘一起玩’。”库尔认真地答,“没有‘玩什么’。”
阳莱眨了眨眼,刚才那点不痛快被这个答案挤开了一条细缝。他没有立刻笑,只把鼻尖朝库尔肩边的工作包抬了抬:“也没有藏在包里的规则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小牌呢?”
“在包里,但那是我平时带着的,不是今天的游戏用具。”
“一张都不拿?”
库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扣。“我本来想,不拿会更像只是在玩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,却让阳莱的耳朵稍稍垂下来一点。牧野没有替他接,等了片刻,果然听见阳莱自己问:“你不拿,是因为你今天不想拿,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不想看见?”
库尔抬起头。
苹果牌的影子已经从他的前爪边移过去一指宽。风很轻,路对面的树叶翻出淡白的背面,又慢慢落回去。
“第二个多一点。”库尔说,“但不是全因为你们。我怕我一拿出来,就会开始安排入口、出口、轮次、暂停区,然后你们会觉得我不是来玩的。”
“你现在也在说入口和出口。”阳莱指出。
“所以我没有成功得很彻底。”
这次阳莱笑出了声。不是很响,也没有朝库尔身上扑过去。他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下,又站起来:“那正好。我们三个都没准备。谁也别装成已经会玩。”
牧野走到门外石地与公共小路相接的地方。那儿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旧石板,中间有窄窄的土缝,土缝里生着贴地的小草。再往前一点,是一片不挡路的平地,平时邻里会从边上经过,偶尔也有人把篮子放下换一只爪提。此刻没有行人,斜阳被两棵树切成几片,树影、牌影和三只自己的影子杂在地上,长得比他们本人还高。
“不用拿东西。”牧野说,“我们玩影子。”
“怎么玩?”库尔问。
牧野伸出一只前爪,踩住自己影子的耳朵尖。“先从这里走到那块浅色石板。脚只落在影子里,亮的地方不能踩。每只轮流选一次起点和终点。怎么走由自己定。走不通就停,不补回,不算欠谁一轮。”
阳莱绕着他的影子看了一圈:“尾巴碰到亮处算不算?”
“脚不碰就行。”
“肚子下面的毛呢?”
“你要是能让肚子下面的毛单独落地,可以算。”
阳莱哼了一声,去踩木牌的影子。库尔却还站在原处,看着石板间被夕光照亮的狭长空隙。
“有没有固定的边界判断?”他问。
牧野想了想:“脚垫大半在影子里,就算在。看不清的时候,由走的那只自己说。”
“自己说安全?”
“自己说踩没踩到亮处。”
“其他两只不能判?”
“可以提醒,不能替他承认。”
库尔又看了两眼,点头。“我想玩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问过了。”阳莱说。
“刚才我想一起玩。现在我知道是什么游戏了,我还是想玩。”
“那不一样?”
“不完全一样。”
阳莱把前爪从牌影里抬起来,在亮处上方晃了一下,最后落回暗色中。“好吧。那我也重新说一次。我想玩这个。”
牧野也说:“我想玩。”
三句话都说完以后,他们还是没有马上开始。不是因为还缺一张纸,也不是因为谁要记录,而是夕阳把原本连着的两片树影拉开了一点,一条亮线正好从起点前方穿过去。
“刚才明明连着。”阳莱说。
“影子会动。”牧野说。
“那规则也会动?”
“规则不动,能走的地方会动。”
库尔盯着那条亮线,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。“这听起来像一条没有提前公布改道时间的路。”
“不喜欢?”牧野问。
库尔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右前爪伸进牌影,试了试距离,又收回来。“不确定。但我想先玩一轮再说。”
第一轮由阳莱选。
他选得一点也不客气:从苹果牌下方那块最深的影子出发,终点是两丈外树根旁一块三角形暗斑。中间的树影被石缝切得零零碎碎,最窄处只够并着两只前爪落下。牧野看了一遍,问:“你确定自己能走?”
“选终点的不用先证明。”阳莱说,“不然就不是游戏,是考试。”
库尔耳朵动了动,像把这句话收进了一个暂时不命名的格子里。
阳莱先走。他从牌影里跳到自己的影子上,又用一个夸张得近乎没必要的侧步踩进树枝投下的细影。那道影子只有半只脚宽,他故意把两只前爪并得很紧,后腿却叉开,像一只被风吹歪的白色木架。走到第三步,他的右后爪明显踏进了亮处。
“亮了。”库尔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没有收回脚,也没有装作没看见。他抬头对两只说,“我踩到了,停在这里。谁笑我姿势,我就记住谁。”
牧野把已经弯起来的嘴角压回去:“我没有笑。”
“你把笑咽下去了。”
“那也算没有出来。”
库尔则问:“停在这里以后,是退回起点,还是从旁边离开?”
“从旁边离开。”阳莱说,“已经结束了,何必沿原路倒着失败一次。”
他迈进亮处,正常走回两只旁边。那一步跨得很轻,仿佛刚才不能踩的光只在一轮里有意义,轮外仍旧是普通石地。
牧野第二个走。他没有照阳莱的路线,而是等自己的长影子与树影搭上,先向侧面绕,再踩着三块暗斑前进。他走得稳,速度却不快,每一次落爪前都把脚垫悬在上方停一瞬。阳莱很快开始催:“再等,太阳都替你把路接好了。”
“等也是走法。”牧野说。
“你是在等路自己变容易。”
“规则没说不能。”
库尔的视线从牧野脚下转到树梢,又转回石地。他显然也注意到影子正往前移。牧野等了三次,终于让一根树枝的细影与自己的尾影连在一起。他侧身跨过去,最后一跳落进三角暗斑,四只脚都稳稳在里面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阳莱不太服气:“你用了时间。”
“每只都有时间。”
“那库尔要是等到天黑,整片地都是影子,他一步就能走过去。”
库尔立刻说:“我不会等到天黑。那会让这一轮失去区别。”
“你看,他也知道钻空子太过分。”
“我没说牧野过分。”库尔说,“我只说我不想用等到全黑的方式。”
阳莱看看他,又看看已经从终点走回来的牧野。“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喜欢把一句话切成这么多块?”
“因为你总想把两块粘成一块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现在不想跟你争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不准把这句理解成我认同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
库尔在旁边听着,尾巴尖忽然摆了一下。他没有笑出声,但阳莱看见了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“没有出来。”库尔说。
牧野这回没忍住,真正笑了一声。
轮到库尔。
他站进苹果牌的影子,先把工作包往肩上提了提。包的下角正好伸进一线夕光里。
“包算吗?”阳莱问。
“刚才说脚。”牧野回答。
“我问库尔。”
库尔低头看着包角。那上面缝着一小段黄黑警示带,斜纹在光里尤其显眼。他说:“按原规则,包不算。但我想让它算我的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给自己加难?”阳莱问。
“因为我不想为了像你们一样玩,就假装它不在。”
这句话让三只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牧野没有说“你可以把包卸下”,阳莱也没有说“我们本来没嫌弃”。影子仍旧缓慢移动,库尔肩边那一小截红蓝纹样在暮光下不太鲜明,只有黄黑边最清楚。
“那这一轮你的包算。”阳莱说,“下一轮还算不算,你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库尔起步时,比牧野还慢。他没有等树影自动靠近,而是先沿着牌影最窄的边缘侧行。前爪落下时,他会低声说“在内”,后爪收拢时又说“通过”。这不像给旁人发指令,更像他在给自己一串能听见的台阶。
阳莱听了两步,问:“你一定要说吗?”
库尔停住。左前爪悬在半空,包角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嫌吵?”
“没有。我只是问。”
“我现在想说。”
“那就说。你要是每一步都说,我就每一步都听。”
库尔看了他一眼,悬着的脚落进树影。“在内。”
他继续往前。走到亮线最宽的地方时,脚下已经没有能直接相接的暗处。若从左边绕,要踩过一串形状不规则的小叶影;若从右边跳,距离又比阳莱刚才失败的那一步更远。
库尔观察了很久。
“可以停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可以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可以——”阳莱刚开口,被库尔抬起的一只爪止住了。
那不是一张STOP牌,也没有谁必须服从的力量。库尔只是做了一个“让我自己看”的动作。阳莱闭上嘴,往后退了半步。
库尔忽然转身。他没有朝终点跳,而是沿着自己拖得很长的影子往回走了两步,再绕到牧野身后。牧野的影子从脚下伸出去,正好接上另一棵树的暗斑。库尔抬头问:“可以借你的影子吗?”
“影子在地上,不归我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还是想问。”
“可以。”
库尔踩过牧野的影子,再借阳莱蓬松尾巴投下的影子跨过最后一段亮处。他到达三角暗斑时,阳莱正好甩了一下尾巴,影子从库尔后爪底下抽走。库尔为了保持平衡猛地往前一扑,前胸几乎贴到石地,工作包从肩边荡到下巴下方,扣子撞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阳莱立刻笑了。
笑声很短,却完全没有咽回去。牧野也弯起嘴角,只是先问:“摔到没有?”
库尔撑起身,检查了一下前爪,又摸了摸包扣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到了。”阳莱说,“而且最后那一下特别——”
他本来想说“好笑”,看见库尔抿紧的嘴角,声音自己慢了下来。
“特别什么?”库尔问。
“特别突然。”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“是。”阳莱没有把笑推给牧野,也没有说自己只是咳嗽,“我笑了。”
库尔从三角暗斑里走出来,站到亮处。他不再低声说“在内”,也没有说“通过”。
“你不喜欢我那样走?”他问。
阳莱皱了一下眉:“哪样?”
“每一步都说,包也算在里面,还要借你们的影子。看起来像在做一项很慢的检查。”
“我笑的是你最后往前扑。”
“所以前面没有问题?”
“前面为什么要有问题?”
“因为你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说。”
阳莱的嘴张开一点,又闭上。他回头看牧野,像下意识想找一句已经被整理好的解释。牧野却没有替他说,只走到两只侧面,把自己从他们之间的直线上挪开。
“我问,是因为我想知道。”阳莱终于说,“我没听过有人玩的时候给每一步报名字。我不知道你是紧张,还是喜欢,还是以为我们需要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库尔说得比刚才快,“也有一点紧张。但不是只因为紧张。我喜欢一步是一小格,喜欢说清楚它已经过去。我不想每次喜欢这些的时候,都被当成我又在工作。”
阳莱耳朵往后压了一点。“我没有说你在工作。”
“你没有。可我先这样想了。”
“那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两只都站在亮处,刚才那条不能踩的亮线此刻从他们脚下穿过去,没有谁因此出局。牧野看着他们,没有急着把话收成一个结论。
过了一会儿,阳莱说:“我还是觉得你扑下去很好笑。”
库尔尾巴尖不动了。
“但不是因为你说‘在内’。”阳莱接着说,“也不是因为你的包。要是牧野那样扑,我会笑得更大声,因为他刚才还慢吞吞装得很稳。”
“我没有装。”牧野说。
“你看,他现在没摔也要插话。”
库尔看了牧野一眼,又看阳莱。“那我可以不喜欢你笑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会道歉吗?”
阳莱舔了一下有点干的鼻尖。“会。我刚才笑的时候没先看你有没有摔到,也没想到你会觉得我在笑你整条走法。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是因为游戏输了才道歉?”
“你这一轮明明到了,怎么算输?”
“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算。”
“没算。”牧野说,“目前只有三只各走了一次。阳莱停在中间,我到了,你也到了。没有总分。”
库尔慢慢呼出一口气。“我接受道歉。但我现在还有一点不高兴。”
阳莱立即说:“那你留着。”
这句话答得太快,库尔反而怔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已经练过了。”阳莱补充,“不高兴不用马上补成高兴。”
牧野看了他一眼,没有笑,也没有趁机说“你看”。阳莱把视线转开,假装在观察已经挪了位置的三角暗斑。
库尔问:“游戏还继续吗?”
“你想继续吗?”牧野问。
“想。但我不想把刚才那一轮重走一次。”
“那就不重走。”
“也不需要让我再选一个容易的终点。”
“谁说要让?”阳莱问,“下一轮本来就该牧野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刚才我选了起终点。每只轮流选一次,不是牧野刚说的吗?”
库尔回想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”
阳莱往影子最密的地方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来吧。别让太阳等我们谈完,虽然它肯定不会等。”
牧野选的第二处起点没有离苹果牌太远,只在小路另一边。终点也不是某块石头,而是一道横在地上的树干影。他规定每只都要从自己站着的位置出发,不能借刚才已经踩过的路线;若两只同时走到同一块暗处,后到的那只要另找地方,免得撞在一起。
“这不就是三只一起走?”阳莱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谁先开始?”库尔问。
“一起。”
库尔看了看三只的站位。“没有统一起线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牧野说,“终点也不是一小块。谁到了就离开树干影,不堵别人。”
“也不算先后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起走?”
“因为同时动的时候,影子会互相挡,也会互相接。你刚才借过我们的,这回看看没问的时候会发生什么。”
库尔抬起一只前爪又放下,似乎不太习惯“没问的时候”这五个字。阳莱看出来了,立刻补充:“只借地上的影子,不碰你,也不抢你的包。你不想别人靠太近,可以直接说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不想被踩脚。”阳莱说,“其他等发生了再说。”
牧野道:“我也不想被撞。影子可以叠,身体别硬挤。”
库尔说:“我不想从背后突然越过我。要超过,先出声。”
三只各自说完,牧野没有再问是否明白,只抬爪在石地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他们同时出发。
阳莱第一步就往左跳,白毛拖出的长影正好铺到一块碎石后面。牧野往右绕,故意选了一条要从两片叶影之间穿过的窄路。库尔最开始直行,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影子与身体方向相反,根本不能替前爪搭桥。他停下,没有报“在内”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边不通。”
阳莱已经到了他左后方。按刚才的约定,他先喊:“我要从你左边过去。”
库尔回头看了一眼,向右让出半步。阳莱借着库尔工作包投下的方形暗影落脚,又很快跳开。包影比他预想得窄,后爪边缘擦过亮处,他自己说:“碰到了。这回算停。”
“你可以从旁边离开。”库尔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阳莱走到游戏外,却没有坐下。他沿着旁边正常的石地小跑到终点附近,转身看另外两只。牧野已经借一团低矮草影绕过最亮的地方,库尔却仍停在原处,像在等一条不存在的路线自动出现。
“你可以往后走。”牧野隔着几块石板提醒,“规则只说到终点,没说一直向前。”
库尔往后看。夕阳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,从脚边一直连到苹果牌下。他若退回去,就能沿牌影绕出一大圈,再从树下靠近终点。
“那会比你多走一倍。”他说。
“不算先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和愿意不一样。”阳莱在终点外说。
库尔看向他。
“你要是不愿意绕,就停。”阳莱说,“你要是只是不喜欢走得比别人多,也可以说。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库尔承认,“明明终点很近,却要走远路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停?”
库尔又看了一遍地面。他忽然朝牧野喊:“你会从我前面横过去吗?”
牧野已经走到一半,闻言停下观察自己的方向。“会。再两步,我的影子可能会接到你那里,但我本人不会靠近你。”
“你可以先走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牧野继续。他的身影随着位置变化斜着扫过石地,像一座并不结实的临时桥。库尔等到那片暗色与脚边相连,立刻跨出去。他没有让牧野停下来,也没有要求影子保持形状,而是跟着移动的暗处连走三步。第三步时牧野转向,影子忽然缩开。库尔的前爪落进光里。
“踩到了。”他自己说。
“差一点。”阳莱说。
“是踩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说差一点。”
库尔从亮处正常走出游戏范围。他没有要求牧野重新走,也没有把那一步归因于对方转得太快。牧野最后独自抵达树干影,跨过去后便离开,不在终点多停。
“这轮我没到。”库尔说。
“我也没到。”阳莱在旁边说。
“我到了。”牧野说。
阳莱瞪他:“谁问你了?”
“把事实说完整。”
“又没有总分。”
“没有总分也能说谁到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惦记刚才赢我的那一局?”
牧野想了想,没有急着否认。“有一点。我今天第一次不用把赢藏起来,还没习惯装作完全不在意。”
阳莱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“那你在意就说,别每句话都装成记账。”
“我挺高兴自己两轮都到了。”
“这句更讨厌。”
“但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”阳莱转向库尔,“你看,他从小就这样。”
库尔没有顺着说“是”。他只问:“你现在还因为上一局不高兴吗?”
“还有一点。可我也在玩现在这一个。”
“两个可以同时有?”
“不然呢?难道我一玩影子,布球那局就被太阳晒没了?”
库尔看向屋门那条细缝。里面已经看不见布球,只有暮色把门缝染成更深的颜色。他说:“可以同时有。那我现在也可以对第一轮的笑有一点不高兴,同时觉得第二轮差一点很好玩。”
“差一点为什么好玩?”牧野问。
“因为我等的不是固定的路,是你的影子。我不知道它会接多久。”
“你喜欢不知道?”阳莱立刻抓住了这句话。
库尔被问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前爪,好像那只踩进光里的脚垫还留着答案。“我不喜欢所有不知道。我喜欢这一点不知道,因为踩错只会停一轮,不会让谁走进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这是SAFE的不知道?”阳莱问。
库尔耳尖一抖。他本可以纠正SAFE不是这样用的,却没有立刻纠正。片刻后,他说:“可以这么叫。但只在这个游戏里。”
“那刚才要从你身后超过,是DANGER?”
“不是。因为我们已经说过先出声。没出声会让我不舒服,不一定危险。”
“STOP呢?”
“谁想停就说停。”
“EXIT?”
库尔望向游戏外那圈普通石地。“踩到亮处以后,直接走出去。哪边都可以,不用倒回原路。”
阳莱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四个都有了。”
“没有牌也有。”牧野说。
库尔却没有马上高兴。他抬爪碰了一下工作包扣,声音很轻:“这听起来好像,只有我不拿牌的时候,它们才可以变得好玩。”
阳莱刚才还抬着的尾巴慢慢落下。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是。但我听见了。”
牧野走到苹果牌的影子边缘坐下。“那先不急着玩第三轮。库尔,你今天不拿牌,是怕我们觉得你在工作。现在阳莱用那些词,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会用的词。他觉得把它们放进游戏里很有意思。你听见的却是牌最好还在包里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自己怎么想?”
库尔的爪仍搭在包扣上。扣子刚修好不久,合拢时会发出清楚的一声。他没有打开,只沿着边缘摸了一遍。
“我想拿一张。”他说。
阳莱立刻往前一步,又在想起库尔不喜欢突然靠近后停下。“哪张?”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
“拿出来再决定?”
“不。我想先决定为什么拿。”
阳莱咬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催促。牧野也没有替库尔列理由。三只就这样站着或坐着,听远处有谁把一只木桶放到檐下,桶底与石面相碰,发出沉沉的一声。小路另一端有两只邻里慢慢走过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停下。三只让开足够的路,又在行人过去后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库尔终于说:“我想拿SAFE。不是为了判你们安全,也不是告诉路人这里是安全区。我想让它当第三轮的终点。因为我喜欢那块牌的颜色,也喜欢这个词。”
“可以。”阳莱说。
牧野问:“牌放在哪里?”
库尔看向公共平地边缘一块略高的石头。“倚在那里,不挡路。谁都不用碰。第三轮结束我自己收。”
“如果有人经过呢?”
“先暂停,把牌收起来,避免被误认成真的指示。”
“那谁负责看路?”
“我们都看。不是岗位,只是玩的时候也要给别人留路。”
牧野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阳莱说:“我也同意。但是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可以觉得那张牌好看吗?不是因为它有用。”
库尔搭在包扣上的爪松了一点。“可以。你也可以觉得不好看。”
“我还没看,怎么知道。”
库尔打开包扣。那声清楚的“嗒”在暮色里并不比刚才摔倒时更响,却让三只都静了一瞬。他从里层取出一张小小的SAFE牌。牌面不是用来远距离管路的大尺寸,边角磨得圆,底色与字样在斜光下很清楚。取牌时,STOP的一角和一截折好的警示带也短暂露出来,库尔没有慌忙遮住,也没有把它们一并拿出。
他走到选好的石头边,把SAFE牌稳稳倚好。牌没有正对小路,而是朝向三只的起点。这样路过者只能看见它的侧边,不会把它当成公共指示。
牌刚刚放稳,小路尽头便响起了木轮缓慢碾过石面的声音。
三只同时朝那边看去。一位推着窄轮车的邻里正从树后转出来,车上叠着两只空竹筐。轮子不快,离他们也还有一段距离,可这片平地本来就是公共路边,并不因为他们开始游戏就变成只属于三只的场地。
库尔先走向SAFE牌。他没有突然喊STOP,也没有让牧野与阳莱站到某个位置,只把牌拿回爪里,说:“先暂停。我想把它收起来。”
“我们还没开始第三轮。”阳莱说。
“那就先不开始。”
“需要把影子也让开吗?”
“不用让影子,让身体。”牧野已经往苹果牌一侧退了两步,“车要从路上过。”
阳莱跟着退开。库尔却仍站在石头旁,低头看了一眼牌,又看越来越近的轮车。他若直接把牌塞回包里,需要解开扣子;若只拿在爪中,牌面又可能恰好朝向来人。
“你可以先翻过来。”牧野说。
库尔把牌背面朝外。没有字的一面只是一块边角圆润的小板,看不出任何指示。他握着它退到两只旁边,三只留下足够宽的通道。
推车的邻里走近时,还是注意到了库尔爪里的东西。他看了看没有字的背面,又看见库尔肩边露出的警示带,脚步稍微慢下来。
“前面有哪处不好走吗?”他问。
库尔没有立刻把牌翻正,也没有因为对方发问就进入一套完整的道路说明。他先往来人身后的路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另一辆车紧跟着,才答:“没有。路是通的。我们刚才准备玩一个影子游戏,这张牌只想当一轮的终点,现在已经拿起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对方把轮车扶稳,“我还以为要从别处绕。”
“不用绕。”
“那我从中间过?”
“可以。”库尔说完,又向牧野与阳莱看去,“我们都已经离开路面。”
牧野点头。阳莱也说:“你过吧。我们的游戏没有占住这条路。”
轮车重新动起来。第一只木轮压到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边缘,空竹筐在车上碰出两声清脆的响。库尔的目光跟着车轮走了一小段,却没有从包里取出别的牌,也没有去扶车。推车者自己调整方向,让轮子避开下一道石缝,然后顺利经过三只面前。
“你们玩的是什么影子游戏?”他经过时随口问。
阳莱抢先说:“脚只能踩影子,踩到亮处就停。现在第三轮还没开始。”
“那等天黑,不是到处都能踩?”
阳莱立刻朝库尔扬了一下眉,像在说你看,不只我会想到这一点。
库尔仍拿着背面朝外的牌,说:“所以只玩到看得清明暗的时候。天黑后就结束,不会把整晚算成一轮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对方笑了笑,“别因为等影子把饭也等凉了。”
他说完便继续推车,没有留下来看,也没有要求三只说明谁是游戏的负责人。木轮声慢慢远去,最后在转角后消失。
阳莱还望着那边:“他是不是以为你在管路?”
“一开始可能是。”库尔说。
“你不生气?”
“有一点不舒服。但他看见了警示带,也看见我拿着一块牌。问一句前面是否不好走,不算很奇怪。”
“可你明明是来玩的。”
“我来玩,不会让别人自动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解释以后,他知道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说是在玩。他不需要知道更多。”
库尔把SAFE牌翻回正面。牌上的字在已经变暗一点的夕光里重新显出来。他没有马上放回石头,而是问:“你们还想继续第三轮吗?”
阳莱愣了一下:“当然。车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车过去,只表示路空出来。不是替你回答。”
“我还是想玩。”阳莱说。
牧野也答:“我想继续。天色还够一轮。”
库尔听完,却没有把自己的想法略过去。他看着牌说:“我也想继续。但我现在想换一个终点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阳莱问。
“刚才那块石头离路边太近。虽然牌侧着放,还是会先让路过的只看见我拿牌。我想把它放到更靠苹果牌的地方。”
牧野看了看他指的方向。“那里在我家门外这片石地上,还没有越过苹果牌。今天我们同意在门外玩,可以放。但别靠着门,免得开门时碰倒。”
“好。”
阳莱问:“这是因为刚才有人误会,所以你觉得牌不能拿出来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库尔回答,“是我拿出来,就要选择怎么拿。我不想为了证明它能玩,假装别人看见时一定不会误会。也不想因为可能误会,就永远不让它参加。”
“那你还是喜欢它当终点?”
“喜欢。”
“刚才被问以后也喜欢?”
“也喜欢。”
“那就换地方。”
三只一起往苹果牌方向退。库尔没有让两只排在他身后,也没有举着SAFE牌走成领路的样子。他把牌贴在自己胸前,字朝里,走到新选的石头旁才重新翻出来。
新的位置比原先那块石头远离通道,也更靠近三只最初站过的牌影。可夕阳已经移动,原本大片相连的暗处被一道细光切开,第三轮的路线因此变得更难。
阳莱看见后,故意叹气:“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,我们给自己添麻烦了。”
库尔蹲下放牌:“你若不想走这个终点,可以不同意。”
“我只是叹气,不是不同意。”
“叹气也可以代表不愿意。”
“这次只代表我看见变难了。”
“好。”
牧野走到两个位置之间,比了比路与牌的距离。“原来的终点已经撤销,新的还没开始。刚才不是第三轮失败,也不用从行人出现以前接着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说,“你说得像在替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比赛写勘误。”
“我是在确认三只没有偷偷把暂停当成库尔的失误。”
库尔抬头:“我刚才确实没提前想到会有人问。”
“没想到不等于做错。”牧野说。
“也不等于完全没关系。”库尔用爪扶住牌边,让它在石头旁立稳,“下次如果还在公共路边用牌,我会先想它从路上看是什么样。”
阳莱蹲到另一边看。此刻从小路方向只能看到SAFE牌背后的一条窄边,从三只的起点却能清楚看见正面。“现在像只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这一轮本来就只给我们看。”
“那刚才那位问路,会不会让你以后不想拿?”
库尔把扶牌的爪收回来。牌独自倚在石头上,没有倒。“可能下次拿以前,我会多想一下。但我今天已经拿了,也重新放好了。先不用替下次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阳莱说,“那我也不替你把这次说成完全没被打断。我们就是被打断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被打断以后还可以继续。”
“对。”
牧野说:“也可以不继续。只是我们三只刚才都重新答了。”
阳莱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真的很喜欢把三只都算进去。”
“因为第一次是库尔来问我们两个。现在每只已经有自己的答案。”
库尔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每只自己的答案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像口令那样传远,却比刚才轮车经过时的解释更松一些。阳莱伸爪在新终点前的影子上方晃了晃,没落下去。
“现在可以说牌好看了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库尔说,“也可以等看完再说。”
阳莱绕到正面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
“哪里?”库尔问。
“字很直,边是圆的。还有这个地方。”阳莱指向牌角一处很浅的擦痕,“它不是刚做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以前使用留下的。”
“你介意我问是哪次吗?”
库尔看着那处擦痕。“今天不讲。不是秘密,只是会把游戏带到别的地方。”
“好,今天不讲。”
牧野站起来,拍掉后腿上的细灰。“第三轮谁选起点?”
“我。”库尔说,“前两轮轮过你们,现在到我。”
他把起点定在三道影子交错的地方:苹果牌影、树影和三只身体拖出的影子恰好在那里合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。终点是SAFE牌前一爪宽的阴影。他没有规定路线,却加了一条新的玩法——每只出发前,要自己说一种想用的走法;中途可以停,不能偷偷换成另一种。若觉得走法不适合,可以直接退出这一轮,不必硬走到终点。
“这算改规则吗?”阳莱问。
“这是我选的一轮。前面说每只可以选起点和终点,没有说不能加一种走法。”库尔回答完,又问牧野,“是不是越过原来的范围了?”
牧野没有立刻裁定。他回想自己最初说的话:“我只说轮流选起点和终点,没明确能不能加别的。你现在先问了,我们可以决定。对我来说可以,只要走法由自己选。”
“我也可以。”阳莱说,“但不能选‘等到天黑再一步走过去’。”
“可以选。”库尔说,“你若真想这样,就要等。我们不保证陪你等,也不保证第三轮到那时还开放。”
阳莱扁了扁嘴:“你把一个笑话回答得很完整。”
“我知道它可能是笑话,但它也像一个办法。”
“好吧。那我选跳着走,每次四只脚一起离地。”
牧野说:“我选倒着走。每一步先看后面再退。”
库尔想得最久。他本来可以选刚才那种逐步报出“在内”的走法,却在看见SAFE牌后改变了主意。“我选不说任何标志词。不是因为它们不能说,是因为终点已经有一个词了。我想看看路上不说,到了再说,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如果中途想说呢?”牧野问。
“我退出这一轮。”
“退出不是处罚。”
“我知道。是我给自己选的走法。”
他们站进起点。三道影子在脚下并没有排成整齐的路线,而是相互压着、缺着,有些地方深得发黑,有些地方只有薄薄一层灰。SAFE牌立在不远处,像一件临时加入游戏、结束后就会回到包里的东西。
“谁喊开始?”阳莱问。
库尔说:“不用统一起线,那也不用统一开始。”
“这是牧野上一轮的说法。”
“我觉得合适。”
阳莱没有再等。他把四只脚稍稍收拢,往前跳了一小步。落地时前爪在影子里,右后爪却压着亮边。他低头看了看:“大半在暗处。算。”
第二跳比第一跳远。他整只腾起来,白毛在夕光里像一团突然离地的云,落下时挤进一片树冠影。第三跳要越过一条亮缝,他蓄了半天力,尾巴高高抬着,最后只跳到缝中央,四只脚有两只踩在光里。
“我停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他没有懊恼地踢石头,也没有要求重来。他从旁边走出去,绕到SAFE牌后方蹲下,正面对着另外两只。“我在终点外,不挡你们。”
牧野倒着走得很慢。他每退一步都先扭头看,身体因此一会儿偏左,一会儿偏右。阳莱看得难受:“你这样比正常走多转一倍。”
“我选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只是看得脖子累。”
牧野退过两片相接的影子,后爪忽然碰到一颗松动的小石子。石子滚出暗处,在亮地上停下。他身体一歪,赶紧向侧面跨步稳住,脚却落进光里。
“停。”牧野自己说。
“你也没到。”阳莱马上说,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。
“对。”牧野看了他一眼,“你听起来很高兴。”
“是有一点。”
“可以。”
阳莱反而不自在起来:“你别总是‘可以’。你要是不喜欢,也可以说。”
“我没有不喜欢。你刚输过一局,现在看见我失败会高兴一点,很普通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报复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。”
“你那张脸说了。”
“我的脸只是摔得有点突然。”
“你根本没摔。”
“所以只是有点。”
他们还在拌嘴,库尔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这次真的没有说“在内”,也没有说“通过”。前两步很稳,第三步需要侧身越过一块亮斑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那个熟悉的词已经来到齿间,又被他自己停住。他没有憋得发僵,只在落脚后呼出一口气。
阳莱安静下来。
牧野也走出游戏范围,站到不会干扰影子的地方。
库尔继续。肩上的工作包随步子轻轻摆,包影与身体影时合时分。因为这一轮没有特别规定包算不算,他在出发前忘了说。走到一半,他才发现包角已经探进亮处。
他停住了。
“脚还在影子里。”阳莱说。
库尔没有回答。按最初规则,只有脚落进亮处才算停;按第一轮他自己的选择,包也算身体的一部分;而第三轮,他没有重新说明。
“你可以现在决定。”牧野说,“这不是在结果出来以后改共同规则,是你漏说了自己的包这一轮算不算。无论你怎么定,都只影响你自己。”
库尔看着那只方方正正的包影。SAFE牌就在前方,距离只剩几步。他若说包不算,便可以继续;若沿用第一轮的选择,就应当停在这里。
“我不想停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继续?”阳莱问。
“可我也不想为了到达,说包忽然不算我。”
“那你可以停,同时不喜欢停。”阳莱说。
这句话显然让库尔想起刚才的对话。他抬头看了阳莱一会儿,最后把前爪从影子边缘收回来。“我停。这一轮包还是算我。我忘了出发前说,但它没有中途离开我。”
“好。”牧野说。
库尔从亮地走到SAFE牌前,把牌拿起来。三只都没抵达终点,牌前那一爪宽的影子仍是空的。
“没人到。”阳莱说。
“对。”库尔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正面,“终点是空的。”
“那这轮算什么?”
“算结束。”库尔说。
他把SAFE牌举在胸前,没有朝任何一只发出指示。暮色已经比刚才浓了,牌上的字却仍然清楚。
“SAFE。”他终于说。
这个词不是宣布他们从此安全,也不是把刚才所有的不高兴一扫而空。它只是他为这一轮选的最后一个声音。说完以后,他把牌放回包里,扣子合拢,“嗒”地响了一声。
阳莱问:“是什么感觉?”
“路上不说的时候,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说。”库尔回答,“到了——虽然没有到终点——最后说出来,还是喜欢。可是我不想每一轮都这样。一直忍住也不像玩。”
“那下次可以一路说。”
“也可以一张牌都不拿。”
“也可以拿别的。”
“对。”库尔说。
牧野看了看天色。“还有一点时间。要不要第四轮?”
阳莱先说:“要。”
库尔没有跟着答。他低头检查工作包是否扣紧,又看向已经快连成一片的树影。再等一会儿,石地会失去明暗界线,这个游戏便自然玩不下去。
“我也要。”他说,“但第四轮不走到终点。”
“那怎么玩?”阳莱问。
“每只选一小块影子站住。等影子自己移开。谁先脚下变亮,谁先离开。不是输,只是轮到他先结束。”
牧野听完,问:“那我们什么也不做?”
“可以说话,可以不说。只是不换位置。”
“这像站着等太阳把我们挪出去。”阳莱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等路自己变化?”
“第一轮不喜欢。现在想试。”
阳莱把三只之间已经变暗的石地看了一圈。“那得快点选,不然太阳下去,我们要一起等到明早。”
他们各自选了一块影子。阳莱站在树叶投下的一片碎影里,牧野站在苹果牌影的尖端,库尔站进自己身体与工作包共同投下的影子旁边——严格说来,他不能站进自己的影子,于是他选了路边矮草的一小片暗处。三只相隔不远,又没有挤成一排。
“开始了吗?”牧野问。
库尔说:“你站定的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“那阳莱比我早。”
“不算时间。”
“也不算先后。”阳莱替他说,“虽然会有人先结束。”
库尔看向阳莱:“对。”
他们不动了。
刚开始,谁都觉得这很容易。站着而已,连脚都不用抬。可片刻后,阳莱就开始觉得鼻尖发痒。他想抬后爪挠,又怕后爪落回不同的地方,只好皱着脸忍住。牧野看见,问:“要停吗?”
“不。”
“挠一下不算换位置吧?”
“我四只脚一起选了位置,少一只也算动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的规则?”库尔问。
“现在是。”
“那你可以退出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阳莱又忍了一会儿,鼻尖终于不痒了。他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过去了。”
牧野脚下的牌影正在向前缩。他低头看着那条边慢慢靠近前爪,忽然问库尔:“你来之前,觉得我们会答应吗?”
库尔没有立刻回答。“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我觉得你可能会问有什么事。阳莱可能会问玩什么。我没准备好回答第一个,也没准备好回答第二个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是来了?”阳莱问。
“上次修完饭盒扣以后,我说即使没有修件,也可能再问一次。我不想让‘可能’一直只是一句好听的话。”
“所以你来证明?”
“不是证明给你们看。”库尔顿了顿,“也有一点给自己看。”
牧野脚下的亮边又近了一点。“你站在苹果牌外的时候,两只爪都是空的。”
“我故意没有先拿牌。”
“现在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但下次不一定空着。”
阳莱脚下的叶影被风吹得乱晃,一小块光从他的趾间闪过,又被下一片叶子盖住。他低头大叫:“刚才亮了!”
“整只脚垫大半还在影子里。”牧野说。
“那不算。”阳莱松了口气,“我还没问完。”
“你可以结束以后问。”
“现在问才像这一轮里的话。”
库尔说:“你问。”
“你下次要是拿牌来玩,是因为你喜欢,还是又会担心我们觉得你在工作?”
“可能都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知道?”
“问我。”
“每次都问?”
“不确定的时候问。确定的时候不用。”
“我们怎么确定?”
库尔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影,像在找一个不会把未来全规定死的说法。“如果我举牌对着你们,说这是游戏里的牌,就是游戏。如果我对着路口放,先让你们等,就可能是在处理路上的事。但也不是永远这样。最简单还是听我说当时在做什么。”
阳莱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影晃了一下,却没有改变脚的位置。“那你也要听我们当时是不是想用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不能你一说游戏,我们就一定觉得好玩。”
“对。”
“也不能一拿SAFE,我们就必须站到它旁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刚才我说牌好看,你高兴吗?”
库尔沉默了一瞬,承认:“高兴。”
“我说真的,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选择相信这句。”
牧野脚下的影子终于退过前爪。夕光从趾尖爬上脚背,暖而清楚。
“我先结束。”他说。
他抬脚走出原位,没有表现得像输,也没有故意装轻松。他只是站到两只旁边的普通地面上,伸了伸有点发僵的后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阳莱问。
“站着比走累。”
“谁问你腿了?”
“你没说问什么。”
“那你还有别的感觉吗?”
牧野看看仍在原地的两只。“有。先结束以后,看你们还站着,我有一点想叫你们也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库尔问。
“可能因为我已经结束了,想让这一轮一起收掉。也可能是天快黑,我开始惦记晚饭。”
“你可以去准备。”阳莱说。
“我可以。可我现在想等这一轮自然结束。”
“那你就等,别拿晚饭催我们。”
“没催。”
库尔脚下的草影几乎没动,反而因光线变低而越来越深。阳莱那边却被风吹开一个越来越大的洞。亮斑从两只前爪中间扩大,终于盖过左前爪的大半。
“到我了。”阳莱说。
他走出来时甩了甩腿,第一件事就是抬后爪狠狠干脆脆地挠了几下鼻侧。挠完,他没有叫库尔也结束,只蹲在牧野旁边看。
“你的影子是不是不会开了?”他问。
“会。太阳再低一点,矮草的影子可能会变长,不会变亮。”库尔说。
“那你岂不是能站到全黑?”
“可能。”
“第四轮又没有说天黑怎么办。”
库尔抬头看了看天边。云层底下还留着一条浅金色,屋檐和树梢已经沉成深色。“那我现在可以自己结束。不是因为脚下变亮,是因为这个游戏的明暗快没有了。”
“可你选的走法是等影子移开。”阳莱说。
“我也说过谁都可以退出。”
“那你退出算没完成?”
库尔想了一下。“第四轮没有终点,也没有完成。只有先结束和后结束。我现在选择最后结束。”
他说完便走出草影。三只都回到普通石地上。最后那点夕光没有因此变亮,也没有替他们宣布胜负。矮草仍在原地,影子与夜色逐渐混在一起。
“四轮结束。”库尔说。
“你又报了一次。”阳莱说。
“我喜欢说清楚。”
“这次我知道。”
天色一暗,刚才处处需要辨认的影子一下子失去了边。苹果牌、树枝、工作包和三只身体投在地上的形状都淡了,石缝反而比先前更清楚。阳莱低头找了几眼自己最后站过的叶影,已经找不到确切的位置。
“要是明天再来,这几轮一处都不会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太阳的位置不同。”库尔说,“叶子也会动。”
“那SAFE牌放过的石头还是那块。”
“石头是。终点不是。终点只在第三轮。”
阳莱绕到那块略高的石头旁,用爪尖碰了碰地面,没有碰石头本身。“所以明天它就是普通石头。”
“现在已经是。”库尔说。
牧野回身推开院门一点。屋里没有点灯,门缝里只透出比外面更浓的暗。他们若继续在门口站下去,也不是不可以,只是晚饭不会因为一场没有总分的游戏自己出现。
“我要进去生火了。”牧野说,“今晚玩到这里。”
阳莱抬头:“是你要停,还是我们都得停?”
“我停止一起玩。我也要关门。你如果想继续和库尔在公共路边说话,可以自己决定,但天已经暗了,别走远。”
这句话把几件事分得很清楚:牧野的离开、门的关闭、阳莱是否留下,以及库尔是否愿意继续,都不是同一个决定。
阳莱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库尔一眼。库尔也没有把“别走远”接成一条命令,只说:“我没有打算再开一轮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阳莱说,“那我和你一起站到路口?”
“哪一个路口?”
“就前面能看见木屋这一个。不送你回去,也不把它算同行路线。”
库尔看向牧野,似乎想确认这个提议会不会与“别走远”冲突。牧野已经扶住门,却仍等着他们说完。
“你自己想不想去?”牧野问阳莱。
“想。站一小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你会先吃吗?”
“我先烧水,不替你盛。”
“也别替我决定吃多少。”
“知道。”
阳莱点头,又看库尔:“你呢?”
“我愿意一起走到那个路口。”
牧野进门前,库尔忽然叫住他:“牧野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说你要停止一起玩,不是说游戏应该结束。”
牧野想了一下:“第三轮和第四轮都是你说结束。现在我只说我自己的。”
“对。”库尔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没有锁死,门板与门框碰出一声轻响。院里很快传来木柴被挪动的声音,接着是铁钳碰到灶沿的细响。牧野已经去做下一件普通的事,没有站在门后听他们每一句话。
阳莱与库尔并肩朝前面的路口走。说是并肩,中间其实隔着一只爪多的距离。阳莱没有故意放慢成护送,库尔也没有拿出任何指示牌。路边几户已经亮起暖黄的灯,灯影落到地上,与刚才的夕影不同,不会随着叶子轻轻晃,却会被经过的身影短暂遮住。
走了十几步,阳莱忽然踩住库尔工作包投下的影子。
库尔停下回头。
“现在不在游戏里。”阳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还能不能踩到。”
“踩到了。”
“你介意吗?”
库尔想了一下。“不介意影子。你如果拉我的包,我会介意。”
阳莱立刻把爪抬开。“我没拉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在说边界,不是指责你已经做了。”
“你说边界的时候,还是很像你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走回他旁边,“刚才你说不想为了像我们一样玩,假装包不在。我其实也不想让你像我们。牧野已经够多了,再来一只跟他一样的,我会烦。”
“你们是兄弟,也不一样。”
“当然。可别人总会先看见我们住一起、走一起,就把好多话一次问两只。”
“我以前也这样问过。”
“你现在会分开问了。”
“有时还是会忘。”
“忘了就再问。只要别把第一次答错的那句钉在牌上。”
库尔把这句话想了片刻。“我不会做一张写着‘阳莱永远想玩’的牌。”
“也不要做‘牧野永远想赢’。”
“他今天确实想赢。”
“那是今天。”
“对。”
他们走到约好的路口。那里立着一根普通的矮木桩,用来防止车轮拐得太靠里,并不是库尔的标志。阳莱停在木桩靠木屋的一侧,库尔停在另一侧。再往前,路分成两个方向,一边通向较亮的邻里街,一边绕向他来时的路。
“到了。”阳莱说。
库尔看了一眼脚下,没有说“SAFE”,也没有把这个路口叫作EXIT。他只是点头:“到了。”
两只站了一会儿。屋里生火的轻烟已经从木屋烟口升起来,颜色在夜里看不清,只能闻到一点干木香。
“你刚才问一起玩的时候,”阳莱说,“如果我说不玩,牧野说玩,你会跟他玩吗?”
“会先问在哪里。如果还是门外,也许会。”
“那我在屋里听见你们玩,会不高兴。”
“你会让他也不玩吗?”
“可能会想。但我不能替他答。”阳莱用爪尖蹭了一下木桩旁的土,“今天我输了一局,本来就有一点想让他什么都别赢。可你来的时候,我又真的想玩别的。”
“你可以只参加你想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刚才第二轮我停了,站到终点旁边看你们,我还是想让牧野也踩亮处。”
“他最后到了。”
“所以我有一点讨厌。”
库尔问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太讨厌了。但不是因为我原谅他赢。只是天黑以后,那些影子都没了。”
“结果还在。”
“在。六比五,他赢。影子第一轮他也到了,第二轮也到了,第三轮没到,第四轮先结束。”阳莱掰着爪趾数完,自己笑了一下,“你看,我也记得很清楚。我不是不喜欢清楚,我只是不想每件事都被清楚管住。”
“我想让清楚帮我,不想让它管住我。”库尔说。
“那今天有帮到吗?”
“有。我们先说只在门外、玩一小会儿,所以我不用猜能不能进院,也不用猜会不会留下吃饭。”
“你想留下吃饭吗?”
库尔没有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推着点头。他认真分辨了一会儿:“今天没有想。我带了自己的饭盒,扣子也好了。我想回去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问的时候,是邀请吗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“那我刚才的回答也不是拒绝邀请。”
“好。”阳莱顿了顿,“你是不是很喜欢把不是的东西也说清楚?”
“喜欢。因为不是的东西如果不说,有时会在别人心里慢慢变成是。”
阳莱看着他,鼻尖轻轻皱了一下。这句话似乎碰到了他今天已经想过很多次的地方。牧野没有让分,不等于牧野以后每一局都只想赢;他没有马上高兴,不等于这场游戏全都不好;库尔带着工作包,不等于来工作;拿出SAFE牌,也不等于三只正在执行安全程序。
“那我也说一个不是。”阳莱道,“我陪你到路口,不是因为你不能自己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先别说知道。让我说完。”
库尔闭上嘴。
“也不是因为我负责送客。你今天没有进门,不算从我家里出来。我只是想跟你多走这十几步,又不想走到看不见屋子的地方。现在说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库尔说,“那我说一个是。我愿意和你多走这十几步。”
阳莱的耳朵抬起来。他没有把这个“是”再追问成下次,也没有说“那以后都这样”。他只向库尔伸出一只前爪,停在两只之间。
库尔看了看那只爪。“这是告别动作?”
“你可以碰一下,也可以不碰。不是约定。”
库尔伸爪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暖色的灯光落在两只脚垫边缘,碰触只持续了一个呼吸。他们很快各自收回。
“我走了。”库尔说。
“路上——”阳莱开口,又停住。他原本想说“路上小心”,忽然担心这句话会不会像在提醒一个最会留意道路的家伙。库尔等了两息,问:“路上什么?”
“路上要是看见特别好玩的影子,下次可以告诉我。但不用记位置,也不用带回来。”
库尔耳朵微微立起。“好。如果我还记得。”
“忘了也行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库尔转向来路。走出几步后,他忽然回头:“阳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问牌好不好看。我也想问。第三轮把SAFE当终点,你觉得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但不是因为最后谁都没到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拿它出来的时候很高兴,又故意装得像只是在放一块普通牌。”
库尔愣了愣:“我没有故意装。”
“那就是我看错了。”
“我确实高兴。”库尔承认,“只是我也紧张。”
“那我没全看错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玩。”阳莱再次说,“下次你想用一张牌玩,可以问。但我不保证每次都答应,也不保证选SAFE。”
库尔尾巴摆了一下。“我也不保证下次想用。”
“那就下次再说。”
库尔这回真正离开了。他没有走得很快,也没有每一步都报出“通过”。转过较亮的街角前,他抬爪向阳莱示意了一下。阳莱也抬爪,却没有追过去。
等那道白色身影连同红蓝纹样和黄黑边一起消失在转角,阳莱才转身往木屋走。
院门已经从里面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时,牧野正蹲在灶前,火刚烧稳。锅里的水还没开,细小的气泡附在锅底,没有发出沸响。
“回来了。”牧野说。
“嗯。”
“库尔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牧野没有问他们在路口说了什么。阳莱在门内站了一会儿,先自己说:“我们没有约下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他说下次不一定空着爪来。我说如果他想用一张牌玩,可以问。”
牧野往灶里添了一根细柴。“这是你给的回答,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也跟他说不保证答应。”
“好。”
阳莱走到矮桌旁,看见布球还停在原处。他用前爪拨了一下,球滚过半圈,又被桌脚挡住。
“你还想玩?”牧野问。
“不想滚。我只是确认它还在。”
“它一直在。”
“刚才门关着,我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也可以在。”
阳莱抬眼看他。“你是在说球,还是在说那局?”
牧野用铁钳调整了一下木柴,让火焰从两根柴之间穿过去。“都可以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不喜欢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现在不想跟你重比。”
“那就不比。”
阳莱把布球从桌脚边拨出来,抱到墙边的小筐里。放下时,他没有故意把球压到最底下,也没有单独摆在最上面。它落在几块折好的布旁边,成为今晚不会再用的一件东西。
“库尔今天也没赢。”阳莱说。
“影子游戏没有总分。”
“他第三轮没到终点,第四轮最后出来。”
“最后出来不等于赢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发现他没问谁赢。”
“他问了谁到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牧野点头:“不一样。”
锅底的气泡开始往上浮,水面轻轻颤动。牧野起身去拿今晚要煮的菜。阳莱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跟过去,而是在布球筐旁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在第四轮先结束以后,真的想叫我们也出来吗?”他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没叫?”
“因为我听见自己想叫,却没有找到必须叫的理由。天还没全黑,路上也没有危险,你们都能自己决定。”
“要是我一直站到现在呢?”
“我会先说我要回屋。你若还站,我会问你打算站多久。再晚一点,我可能会明确说我不放心你继续留在外面。但那是后来会发生的事,不是刚才已经发生的。”
阳莱想了想:“库尔最后自己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也会停。”
“会。”
“不需要我们替他举STOP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阳莱走到灶边,接过牧野递来的菜篮。他没有问这是补偿输局的晚饭,也没有问库尔没留下是不是因为他们没正式邀请。两只开始择菜,叶梗放一边,能下锅的叶片放一边。屋外彻底暗下来,苹果牌的影子已经不存在,牌本身却仍在门外原来的地方。
择到一半,阳莱突然说:“我喜欢库尔那张SAFE牌。”
“因为好看?”
“因为他喜欢。”
牧野把一片老叶挑出来。“那是两个理由。”
“也可能是一个。我看见他喜欢,所以我觉得它好看。”
“你可以这样觉得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觉得当终点挺清楚。也觉得他把牌侧着放,不让路人误会,这件事做得好。”
“你又只说有用的地方。”
“我也觉得那块牌边角磨圆以后,拿在爪里不会硌。”
“还是有用。”
牧野停下择菜,认真回想那张牌在夕光里的样子。“那处擦痕像一条很短的浅河。”
阳莱满意了一点:“这个不是用处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库尔愿不愿意别人给擦痕起名字。”
“所以你下次可以问。”
“如果有下次,而且他拿同一张。”
“如果他不拿,也不用催。”
牧野把最后一把叶片放进盆里,端到水缸边。阳莱跟过去时,发现盆沿沾着一小段细草,颜色与第四轮库尔脚下那片草影很像。他伸爪把草捻下来,没有夹进碗柜,也没有拿去做纪念,只丢进装老叶的小篮。
“刚才有车过的时候,”阳莱说,“我以为库尔会马上拿STOP。”
“他先把SAFE翻过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要是拿STOP,也没有错吧?”
牧野把水舀进盆里:“要看他拿来做什么。如果只是让我们先让路,说一声也够。如果真有人没看见车,牌可能有用。刚才三只都看见了。”
“所以没拿不是他在努力少像自己。”
“至少我没这样听。”
“那你怎么听?”
“他看见当时不需要,就没拿。后来他想让SAFE当终点,就拿了。两次不一样。”
阳莱把一片漏在桌上的菜叶递过去。“我刚才差点夸他没有把游戏变成工作。”
“为什么没夸?”
“因为听起来像只要他做得不像工作,我才欢迎他。可他明明说自己喜欢一步一格,也喜欢那些词。”
“你后来夸了牌好看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
“就够了。”
阳莱又想了一会儿:“可如果我觉得不好看呢?”
“也能说不好看。只是别把不好看变成不准他喜欢。”
“他也不能因为我说不好看,就举DANGER对着我。”
“他今天没有。”
“我是说以后。”
“以后发生再说。”
阳莱哼了一声:“你最近很爱这句。”
“因为我们以前常把以后提前用完。”牧野说,“一只来过一次,就猜他下次会不会来;一只吃过一顿,就想碗是不是他的;一只问一起玩,就差点想好每次要玩什么。留一点没决定的地方,不是忘记,是没到。”
水在盆里漫过菜叶,几片轻的浮到上面。阳莱用爪背把它们按下去,松开后,它们又慢慢浮起。
“那今天到了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“库尔真的在没有修件、没有试读、没有待办的时候来问了。我们真的答了。还玩了四轮。”
“第三轮被打断一次。”
“被打断以后重新答了。”
“他真的拿了SAFE。”
“又收回去了。”
“我真的笑了,他真的不高兴。”
牧野点头:“你也道歉了。他接受了,但没马上高兴。”
“这些都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阳莱把浮起来的菜叶再次按进水中,这次没有一直压着,只看它们从爪边滑开。“那下次那张牌要不要出现,还没到。”
“没到。”
“库尔会不会进院,也没到。”
“没到。”
“他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——岚丸已经吃过了,可库尔没有——也没到。”
牧野看了他一眼:“别因为一只吃过,就拿另一只比较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这两件不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若斗、岚丸、音彩都还不认识库尔。”阳莱又说,“今天也没有因为我和库尔玩过,就忽然多出别的相识。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“我是在把事实说清楚。”
牧野嘴角抬了一点:“你很像库尔。”
阳莱把爪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牧野一脸细水珠。
“现在不像了。”他说。
牧野闭眼抹掉鼻梁上的水。“库尔也可能会甩水,只是我们不知道。”
“那等发生了再说。”
两只对视一会儿,一起笑了。笑声没有用来盖过白天的不高兴,也没有替谁宣布今天圆满。它只是发生在洗菜盆旁边,短短一阵,随后他们便继续准备晚饭。
两只继续择菜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短短的,不像门外暮色里那样能从一块石板跨到另一块。阳莱偶尔抬头看一眼墙面,没有提议再玩。屋里的影子属于另一盏火、另一段时间,不必把已经结束的四轮接回来。
晚饭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下次库尔来问玩,你会答应吗?”
牧野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明明玩得挺高兴。”
“今天高兴不等于下次有时间,也不等于下次的游戏我想玩。”
“那你会答应他用牌吗?”
“也不知道。要看什么牌、怎么玩、在哪里。”
阳莱咬着一段菜梗,含糊地说:“你回答得像库尔。”
“你今天也回答得像他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我还是不喜欢输,可我也在玩现在这个。’把两件同时存在的事说清楚。”
阳莱把菜梗咽下去。“那不是像他,是我本来就会。只是以前懒得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别以为库尔一来,我们就学会什么了。”
“我没这么以为。”
“他也没因为我们就突然会玩。”
“他本来就会有自己喜欢的玩法。”
“对。”阳莱说,“只是今天三道影子正好碰在一起。”
牧野往他碗里看了一眼:“还要添吗?”
“这是问饭,不是问我开不开心?”
“问饭。”
“要半勺。”
牧野给他添了半勺,没有因为他输了布球就多添,也没有因为他陪库尔走到路口就少添。饭落进碗里,是很普通的一声。
夜里收拾完,两只把院门锁好。牧野提灯检查晾架是否固定,阳莱站在苹果牌内侧等他。灯光从门缝照出去,地上重新出现一条牌影,却比夕阳下短得多,方向也完全不同。
“要踩吗?”牧野问。
阳莱低头看了一眼。“不要。已经不在那一场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明天早上它又会换方向。”
“会。”
“库尔不在也会换。”
“会。”
阳莱把门合上。锁扣落下前,他又停了一下:“牧野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如果库尔下次真拿一张牌来,我想先问他是想让牌当终点、当规则,还是只想拿在爪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不要替我问。”
“不替。”
“但你可以问你自己的。”
“好。”
锁扣合上。灯被提回屋里,门外那条短影也随之消失。
另一边,库尔走过已经熟悉的两个转角,工作包在肩侧轻轻碰着身体。饭盒扣稳稳合着,包里的SAFE牌也回到了原来的夹层。它没有因为参加过一场游戏就变成玩具,也没有因为回到工作包就失去刚才那一轮的意思。
在一处路灯下,他停下来,打开包检查饭盒扣。扣子没有松。他又看见SAFE牌的圆角,爪尖在那处浅浅擦痕旁停了片刻。
他没有把牌拿出来对着路灯,也没有试着复原苹果牌外的终点。只是在重新扣好包以前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下次可以只用一张。”
说完,他自己摇了摇头。
“也可以不用。”
两句话都没有被写成规定。他扣上包,继续往前走。
木屋里,阳莱已经把布球筐推回墙边。牧野吹熄外间的灯,只留灶边一点将灭未灭的红光。墙上没有三道影子,也没有任何一条能通向明天的路线。
但苹果牌外那句“要不要一起玩”,已经得到了三只各自的回答。回答只管今晚。今晚结束以后,它没有欠下一局,也没有替下一次开门。
至于下一次库尔会不会带牌,带哪一张,又会不会在伸爪进包以前先说“我只是喜欢它”——那仍是一件可以等到真正发生时,再由三只分别回答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