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阳莱先闻见了烟味。
不是屋里哪根柴没烧透,也不是灶门漏出火星。昨晚的灰已经被牧野拢进冷灰盒,灶边只剩一圈清淡的木炭气。那点烟味从牧野颈边飘来,混着门外石地的尘土和很轻的草叶味,被清晨的湿气一压,反而比昨夜更容易分辨。
阳莱把鼻尖往前凑了凑。
牧野正在往两只碗里盛温热的杂粮糊,手腕一停:“你在闻什么?”
“你。”
“我知道是我。哪里?”
阳莱又靠近半步,没有直接把鼻子埋进哥哥颈毛。他先指了指那条红色围巾垂在胸前的下缘:“这里有烟味。还有一点灰。”
牧野低头看。围巾的红色没有变,边缘也没有新破口,只在靠近末端的地方粘着一层不仔细看便看不出的浅灰。昨晚他先回屋生火,俯身往灶里送细柴时,围巾尾端大概扫过了灶沿。后来洗菜、吃饭、关门,他都没有察觉。
“不是烧到。”牧野用爪背蹭了一下布面,闻了闻,“只是沾灰。”
“还沾了门外的味道。”阳莱说,“有石头、草,还有库尔工作包旁边那种干干的——”
“你没有闻过他的包里面。”
“我说旁边。昨晚站得近,当然闻得到。”阳莱把自己的碗往桌边拖,“反正该洗了。”
“吃完我洗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自然,像“水开了我关火”或“太阳出来我收被单”。阳莱舀起一勺糊,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。
“我也可以洗。”他说。
牧野刚把木勺放回锅边,手又停了一次。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围巾,我自己洗。”
“共同碗也是家里的,我们轮着洗。你的围巾脏了,我帮一下,不会变成我的。”
“我没说会变成你的。”
“那你说不用的时候,是什么意思?”
牧野看着他。阳莱的金色眼睛在晨光里很亮,里面没有赌气,也没有昨晚输掉滚球后残留的那点不高兴。他是真的想知道,不是预先准备好要从一句拒绝里翻出另一层答案。
牧野把自己的碗端到桌上,先坐下:“意思是我现在想自己洗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“水也自己提,盆也自己拿,洗完自己晾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没说你不可以。”阳莱低头吃了一口,腮边的白毛被热气熏得蓬起来,“我是在问,你是真的想全部自己来,还是顺口把‘我来’说完了。”
牧野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确实只是顺口说了。红围巾是他每天系在颈边的东西,清洗、晾晒、松开的线头和偶尔卷起的布角,一向都由他自己处理。阳莱曾替他压过布,也在围巾被公用槽水溅湿时指出过卷边,但那都发生在围巾仍由牧野拿着的时候。让另一双爪把整条围巾放进水里、翻面、挤水,再挂上晾绳,听起来并不危险,却让他颈后的毛先一步绷紧了。
“我想先自己拿下来。”牧野慢慢说,“盆和水,你可以帮。如果洗到一半我需要你压布,我会问。”
阳莱把勺子在碗沿敲了一下:“那就不是全部自己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刚才说全部。”
“我改了。”
“因为我问了,还是因为你真的改了?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牧野说,“你问了,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一件一件想。现在想过以后,我愿意让你帮盆和水。至于碰围巾,我还没答应。”
阳莱点点头。这次没有追问“为什么不能碰”。他把剩下的杂粮糊吃完,主动收走自己的碗,只在经过牧野身旁时又闻了闻那点烟灰味。
“你要是一直戴到吃完,烟味会不会进碗里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只是有一点味,不会跳进碗里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洗?”
牧野看着围巾下缘。“因为我不喜欢它一直留着。”
“好。这个理由是你的。”
阳莱端碗去了水盆边,没有再把“该洗”挂在自己嘴上。牧野吃完早餐,把桌面擦净,又检查灶火完全落下,才站到卧室窗边。
解围巾并不是一件需要旁观的难事。他每天都要系,也经常在睡前取下。可阳莱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屋里跑来跑去,而是蹲在门边,抱着空木盆等。他没有盯着牧野的爪,只把目光放在盆沿,好像真的把“先由你自己拿下来”当成了一段需要留出来的范围。
牧野摸到颈侧的结。结不紧,指尖一挑便松开。红布从颈毛间滑下来时,清晨的凉气立刻贴到那圈平时被遮住的毛上。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又很快把围巾捧在两只爪里。
阳莱抬眼:“冷吗?”
“有一点风。”
“我问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刚才缩了。”
“风碰到没盖住的毛,会痒。”
阳莱哦了一声。他没有拿自己的黄色围巾来,也没有伸爪替哥哥捂住颈边。牧野把红围巾沿长边折了一次,烟灰沾到的下缘朝外,再放进自己平时装小件衣物的浅篮。
“为什么先放篮里?”阳莱问。
“去院里之前,我要把洗脸水倒掉。空爪拿盆和篮更稳。”
“我可以拿篮。”
牧野看了一眼篮里的红布。“先拿盆。”
“好。”
两只一起出门。苹果牌仍朝外,昨晚三只踩过的公共石地没有留下赛线,也没有哪块石头因为短暂靠过SAFE牌便显得特别。清晨的影子短而淡,和昨晚完全不同。阳莱看了一眼就转开,没有提议重走。
院里的低晾架靠在墙边。不久前一起修整过的右圈仍松紧合适,横档没有新的压痕。它已经晾过擦布、豆秆和几件轻薄小物,事情做完以后照常收起,又照常被取出来。岚丸帮过那一次,却没有因此在架边多出名字,也没有哪根横档需要等他回来才能使用。
牧野把低架展开,摸过两侧支点,再将围巾篮放到干净的矮凳上。阳莱把木盆摆在旁边:“水要多少?”
“半盆。先用不烫的温水。”
“我去提。”
“别装满。你端半盆回来就够。”
阳莱拎起小水桶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你这是提醒,还是觉得我一定会装满?”
牧野被问得一怔。“提醒。”
“你以前会觉得我一定装满。”
“以前你也真的装满过。”
“今天还没有。”
“对。今天还没有。”牧野把话收回来,“你自己决定提多少,只要回来时盆里最后有半盆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
阳莱提桶去水缸。牧野留在低架旁,把一块普通的压水木板放在凳边,又取来少量平时洗布用的皂液。围巾仍在篮里。他几次想趁阳莱不在先把它浸下去,又觉得这样像是在抢回刚才已经分开的步骤。阳莱只是答应帮盆和水,并没有要求见证第一下入水;可牧野也没有非得在弟弟回来前完成。
他最后什么也没做,只把皂液放在自己这一侧。
阳莱回来时,桶里的水没有满,只到他事先在桶壁看好的旧水线。他先倒一部分进盆,又伸爪试温:“不凉,也不烫。”
牧野也试了一下。“可以。”
“现在我做完盆和水了。”阳莱说,“下一步呢?”
“我把围巾放进去。”
“我看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牧野从篮里拿出围巾。红布在晨光下舒展开,末端那层灰比屋里更容易看见。他先把干净的一端托在左爪上,右爪按住沾灰处,慢慢让整条布沉进水里。水从布纹间冒出一串细小气泡,围巾颜色被浸得更深,却没有把盆水染红。
阳莱靠在盆对面,前爪规矩地放在盆沿外。“它会沉到底吗?”
“吸够水会。”
“现在像一条红色的小路。”
“不是路。”
“我只是说像。”
“嗯。”
牧野把皂液化在水里,用掌心一段一段按过布面,不拧,也不急着搓。他熟悉围巾每一处折痕,知道哪边靠近颈毛,哪边经常落在胸前,哪一小段内侧藏着普通的小袋。那只小袋今天是空的,布面合着,不需要打开,也没有任何内容要交给阳莱看。
洗到烟灰处,水面浮起一点浅黑。阳莱看见,鼻尖皱了皱:“这么多。”
“只是一层浮灰,进水以后散开看着多。”
“要换水吗?”
“先把这一遍按完。”
阳莱等了一会儿。牧野按得很慢,慢到围巾另一端从水面浮起来,贴在盆壁上。阳莱下意识伸爪去把它按回水里。
他的爪尖刚碰到湿布,牧野便把围巾往自己这边一抽。
木盆里的水被带起来,泼过盆沿,溅湿阳莱胸前一片白毛,也在地上洒出一弯不规则的深色水迹。
两只都停住了。
围巾一半还在水里,一半被牧野攥在爪中。湿布勒成细长的一束,刚才平平铺开的纹理全挤到一起。阳莱的爪悬在盆上方,暖粉色肉垫沾着几滴水。
“我只是看它浮起来。”阳莱说。
“我说过还没答应你碰。”牧野的声音不大,却一下子变得很平。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刚答应没多久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拿走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想拿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扯这么快?”
牧野低头看自己的爪。湿围巾被他攥出一道深褶,水正沿着布角滴回盆里。他没有先回答,而是慢慢松开,让那一段重新沉下去。
“因为你碰的时候,我不想。”他说。
“可你没有先说这端浮起来也不能按。”
“我说了还没答应你碰围巾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说不能拿起来洗,不是连掉进水里的边都不能推一下。”
“它没有掉。它本来就在盆里。”
“好,它浮起来。”阳莱把悬着的爪收回胸前,水滴落在自己脚边,“我以为帮它回水里属于帮盆,不是碰你的东西。”
“帮盆不会碰到围巾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阳莱退开一小步,胸前被溅湿的毛贴成几小绺。他没有因为自己被泼到就说牧野反应太大,也没有马上说“以后绝对不碰”。牧野看见那片湿毛,第一反应是去拿擦布,手抬到一半又停下。
“要擦吗?”他问。
阳莱低头看了看:“不用。太阳一会儿就干。”
“刚才的水有一点浮灰。”
“只是溅到毛尖。你可以把普通清水给我,我自己洗。”
牧野把旁边桶里剩下的清水舀进小杯递过去。阳莱接过,在院角冲了冲胸前,再甩掉水。他甩得不算用力,仍有几滴飞到牧野脚边,却没有落进围巾盆。
等阳莱回来,牧野还蹲在原处。盆水已经不再晃,红围巾安静地铺在里面。刚才的深色水迹从两只脚间延伸出去,边缘正被晨光一点点晒浅。
“我不碰了。”阳莱说。
“你生气吗?”牧野问。
“有一点。不是因为不能碰,是你扯得像我会把它带跑。”
“我没觉得你会带跑。”
“你的爪觉得。”
牧野没有说那只是反射。他知道“没来得及想”不等于动作没有落在另一只眼前。他把两只前爪放到膝上,让湿围巾暂时自己待在盆里。
“我看见你碰,就先把它拉回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会拿走,也不是因为它碰一下就坏。它从我颈边拿下来以后,我一直知道它现在不在身上。你伸爪时,我突然觉得连它在哪里、谁拿着,也不是我在决定。”
阳莱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。“可它还在你面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在我们家院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那种感觉不完全是真的?”
牧野想了想:“感觉是真的,里面猜的事没有发生。”
“像库尔听见我笑,觉得我在笑他整套走法。”
“有一点像。但你没有笑我的围巾。”
“我也没有想证明你离开围巾就不像牧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才知道,还是刚才也知道?”
“刚才脑子里也知道。爪比脑子快。”
阳莱看了看自己的爪,又看盆里的红布。“我的爪也比脑子快。它浮起来,我就按了。我不是因为觉得你洗不好,也不是要抢着帮。我只是看见一件能按下去的东西。”
“这也很像你。”
“你是在夸我还是说我手快?”
“说事实。”
阳莱哼了一声,嘴角却没有一直绷着。他在盆外侧坐下,与牧野隔着一盆水:“那现在怎么办?你继续自己洗,我去做别的?”
牧野望着围巾。烟灰处还没完全按净,第一盆水也该换了。他原本可以点头,让阳莱离开,自己把剩下的步骤做完。那样既安全又省去继续说明。可阳莱已经提了水,也真的在问下一步,不是用道歉交换新的触碰许可。
“先把这盆水倒掉。”牧野说,“围巾由我托着。你能帮我把空盆移到排水沟边吗?”
“能。我的爪不碰布。”
“对。”
“倒水的时候,水会碰布。”
牧野抬眼看他。
阳莱认真撑了两息,先笑了:“我知道,水可以碰。是我不能碰。”
“不是你永远不能。”牧野说,“是这一遍还没有答应。”
阳莱的笑慢慢收住。他点头:“好。这一遍。”
牧野把围巾从水里捧起来,平放到压水板上,不让它垂到地面。阳莱从另一侧抬盆,两只一起移到院边。灰水沿规定的生活排水沟慢慢流走,没有经过菜圃,也没有在苹果牌外留下痕迹。
空盆放回凳边后,阳莱重新添了半盆温水。这一次他没问水线,只自己停在合适的位置。牧野将围巾浸入第二遍清水,按过一段,盆中只浮起极淡的灰。
“这次要我做什么?”阳莱问。
“先看。”
“好。”
阳莱真的只看。他看牧野如何把长布折成宽宽的层,如何用掌根轻压而不搓紧,也看那处烟灰味最重的下缘在清水里逐渐恢复普通的布味。几次围巾端头浮起,他的爪都没有动。不是因为浮起有危险,而是牧野尚未请他。
等牧野把第二遍水也按匀,颈边没被遮住的那圈毛已经习惯晨风。他没有再缩脖子,却仍能清楚感觉到空气从耳后滑到胸前。红围巾离开了身体,木屋、院子和阳莱都没有因此认不出他。可知道这一点,并没有让他立刻愿意把围巾交到另一双爪里。
“阳莱。”他叫。
“嗯?”
“下一步要把水压出去。你愿意帮我压靠下缘这一段吗?就是沾灰的这一端,到这条旧折线为止。”
阳莱先看他指的范围,没有立即伸爪。“我碰布,压,不拧。只到折线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拿另一边?”
“我拿。”
“如果你中途不想了,直接说停,不用扯。”
牧野的耳朵往后动了一下。“好。我会先说。”
阳莱把两只爪洗净擦干,才来到压水板对面。牧野将围巾平铺好,下缘朝弟弟那边,内侧小袋和颈边常贴的部分仍留在自己这侧。两双爪之间隔着一条清楚的旧折线。
“现在?”阳莱问。
“现在。”
阳莱的掌心落到湿布上。这次牧野的爪没有先收紧。压水板下传来很轻的水声,一股清水从围巾边缘挤出,流回盆里。阳莱压得小心,几乎每一下都抬眼确认,却没有每一下都问“可以吗”。牧野既然已经给出范围,新的变化没有发生,便不需要把同意切成几十个碎片。
“可以再重一点。”牧野说。
“这样?”
“这样够。”
“你别因为想赶快晾就说够。”
“我没有赶。”
“你刚才洗得比平时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多快?”
“我听过你在院里洗。水响不一样。”
牧野没想到阳莱连这个也留意。他低头看弟弟压住的那段红布,忽然问:“你以前想帮,为什么没问?”
“因为以前你看起来不需要。”
“今天看起来需要?”
“今天我先闻见烟味,话已经说出来了。你又说盆和水可以帮。我就想知道能不能再帮一点。”阳莱顿了顿,“还有,我昨天输了以后,你没有替我把不高兴拿走。今天我也想试试,不替你把‘不想给我碰’拿走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还是碰了。”
“所以我刚才做错了。”阳莱很快说,“想试不等于一次就会。”
牧野没有接一句“没关系”。刚才确实有关系,水溅了,阳莱生气,他也慌了一下。可那件事已经被说清,不必用一句宽大的话把它压平。
两只把围巾从折线两侧分段压过。阳莱只负责约定的下缘,牧野负责其余部分。中间有一处水仍多,阳莱看见,却没有越过折线。他只说:“你那边这里还会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牧野重新压了一次。
“需要我按住板吗?”
“需要。按板,不按布。”
“收到。”
这两个字刚出口,两只都想起库尔。阳莱抬头,眼里先有笑意,又没有把这句变成新的游戏。他只把板按稳:“这是我今天的‘收到’,不是替他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什么都说知道。”
“那我听见了。”
“这个比较像他。”
围巾最后被压到不再成串滴水,只沿边缘留着湿亮的一线。牧野托起自己的那端,阳莱仍按着板,等他把整条布收回爪中才松开。
“我可以帮晾吗?”阳莱问。
牧野看向低晾架。横档足够宽,围巾若从中间搭过去,两端差不多长,不会拖地。晾晒不需要阳莱把它拿走,却会让两只同时托住不同部分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你托刚才压的下缘。我托颈边。走到架前一起放,不拉直,不替对方调整那一端。”
“如果我这边歪?”
“你自己调。”
“你那边歪?”
“我自己调。”
“中间歪?”
牧野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那就先看是谁愿意动。围巾不用为了正好对半才算晾上。”
阳莱也笑了。他把爪伸到旧折线外,等牧野点头后才托起湿润的下缘。红布的重量比干时沉,凉意透过掌心,却没有任何神奇的温度或声音。它只是一条每天被牧野系着、今天需要洗净晾干的围巾。
两只走到低架前,同时把布搭上横档。
果然没有正好对半。阳莱那端长一小截,牧野那端短一些。牧野的爪刚抬起来,阳莱便问:“你想调成一样长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两边差太多容易滑。”
“现在只差一指。”
“也有一点因为看着整齐。”
“那不是安全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要调吗?”
牧野盯着那一指差别看了一会儿。湿围巾稳稳趴在横档上,没有向长的一侧滑。风从院墙上方越过,只把两端轻轻抬起,又放回去。
“先不调。”他说,“若真滑,再动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练不把所有东西摆齐?”
“我只是在晾围巾。”
“可以同时有。”
牧野看了他一眼。阳莱把这句说得很像昨晚的自己。
“可以同时有。”牧野承认。
围巾晾上以后,院里忽然显得少了一件要做的事。
水盆已经冲净,压水板立在墙边沥水,灰水留下的弯痕也快被日光晒干。牧野本能地想再摸一次围巾下缘,确认有没有滴水,又在手伸到一半时停下。湿布刚压过,当然会继续湿一阵。每隔几息去碰,并不能让它快点干。
“现在回屋?”阳莱问。
“回屋。”
“不守着?”
“为什么要守?”
“风可能把它吹下来。”
“两端够长,横档也稳。真有大风,屋里听得见架脚响。”
“鸟也可能落上去。”
“院里有其他更高的地方。”
“也可能突然下雨。”
牧野抬头看了一眼清亮的天。没有厚云压过屋顶,檐角也没有急雨前那种低低的风声。“真下雨再收。”
阳莱绕低架走半圈。他没有碰围巾,只把鼻尖凑到离布一掌的位置闻了闻:“烟味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它自己可以晾。”
“本来就可以。”
两只回到屋里。门没有关死,院里的风声与偶尔碰动布角的轻响还能传进来。牧野把早餐碗收进公用格,又将桌边的一小筐干果挪到阴凉处。他每做一件事,右爪都会无意间抬向颈侧,摸到的却只有被围巾压平后尚未完全蓬回来的短毛。
第一次,他装作只是挠痒。
第二次,阳莱看见了,没有说。
第三次,阳莱终于问:“你一直在摸。”
牧野的爪停在耳后:“这里不习惯。”
“我可以把黄色围巾借你。”
阳莱的黄色围巾挂在床边低钩上,末端折得很短。换物日搬东西时他曾戴过,平常不天天系。颜色、布料和长度都与牧野的红围巾不同,更不可能替代那只内侧小袋。
“不用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先说借,不是给。等红的干了就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还是不用。”
“因为颜色不一样?”
“因为我不冷。”
“围巾不只为了冷。你刚才说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也可以先不戴。”
阳莱站到低钩边,手已经抬起来,又在真正碰到黄色围巾前放下。“那我不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要是一直摸,颈毛会被你揉乱。”
“乱了会自己蓬回来。”
“你的毛没有我这么会蓬。”
“这不是比赛。”
“我知道我会赢。”
牧野被他逗得抬了一下嘴角,手也终于从颈边落下来。他走去打开矮柜,取出今天要整理的两块旧抹布。抹布已经干净,只是边缘卷起,需要重新折好。昨日上午的布球就是用其中两条干擦布临时卷成的,游戏结束后布环拆下,布也恢复原用。今天它们仍是抹布,没有因为曾滚过桌脚便需要被摆在玩具筐最上面。
阳莱跟到柜边:“今天要做什么?”
“没有一起非做不可的。我要把这两块折好,再扫前间。”
“我可以扫。”
“你想扫,还是因为我的围巾在外面,觉得应该替我做一点?”
阳莱本来已经伸向扫帚,闻言停住。他想了好一会儿:“两样都有。我喜欢扫完以后地上没有碎屑。也有一点觉得你今天少戴了一样东西,好像我应该多做一样。”
牧野低头看自己胸前。红围巾不在,原本被挡住的一小段橙色纹样比平时完整地露出来,深蓝灰与白色毛边也没有被布压住。他并没有少一只爪,也没有因为颈边空着就不能扫地。
“围巾去洗,不是我少了做事的能力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又看了他一眼,“可屋里看起来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太喜欢。”
阳莱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点:“我没笑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每隔一会儿就看我的脖子,像在确认什么。”
“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冷。”
“你已经问过。”
“也在看没有红色挡着以后,你胸前的花纹原来连到这里。”阳莱用爪隔空比了比,没有碰牧野,“以前我当然知道,可今天特别清楚。”
牧野没有因为这是观察便立刻说可以。他仍觉得那道目光像落在没有盖好的地方,让他很想把两条抹布中的一条搭到颈边。可若真这样做,抹布会被当成围巾,脏的不是毛,反而是刚洗过的身体。
“你可以看见。”牧野说,“但别每次看完都问冷不冷,也别因为颜色少了一条,就替我补一件事。”
“那我想扫地呢?”
“你若真的想扫,就扫。不是补给我的。”
阳莱重新握住扫帚:“我想扫。”
“好。门口往里扫,别把灰扬到桌上。”
“你又开始教。”
“这是我们一起用的屋子,我可以说不想灰落到桌上。”
“那你说的是结果,不是规定我每一下怎么扫。”
“对。”
阳莱把前间靠门的一小片地扫起来。昨晚开门关门带进来几粒细砂,还有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干叶角。他没有按牧野习惯的顺序先扫墙边,再扫桌脚,而是从最显眼的中间开始。扫到一半,细砂果然被带起一点,牧野下意识要说“扫帚压低”,又看见阳莱已经自己把动作放慢。
他便继续折抹布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,只剩扫帚细枝擦过木地板的沙沙声。阳莱把碎屑拢成一小堆,弯腰用簸箕收起。起身时,他又朝牧野看了一眼,这回目光先落在哥哥脸上,没有停在颈边。
“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我看吗?”他问。
“现在这样还好。”
“因为我先看你眼睛?”
“因为你不是只看缺的那一条红色。”
阳莱歪头:“围巾没消失,只是在院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缺?”
牧野把折到一半的抹布展开重来。第一次折得太齐,边缘反而压住了晾干还需透气的内层。他把两层错开一点,才回答:“因为它平时在这里。今天不在,眼睛先看见空的地方。你看见,我也看见。”
“空的地方不是坏掉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也不是要借黄色围巾填上。”
“对。”
阳莱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冷灰盒旁的生活废屑筐。“那你还是牧野。”
牧野抬眼:“我当然是。”
“我知道你当然是。”阳莱说,“可刚才我一直盯着,可能像我在等红围巾回来以后才算完整。我不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我觉得很少见,所以想看。也有一点想知道,别人从路上看见你没戴,会不会一眼认出来。”
“你觉得不会?”
“会。你的脸又没有被围巾挡住。”阳莱顿了顿,“但我还是会先看见红色。像我从门外看屋里,会先看桌上有几只碗。碗不等于屋子,可它很显眼。”
“今天柜里三只碗都在,桌上没有。”
“屋子也没少。”
“嗯。”
牧野把两块抹布收进格子。颈边仍有一点空,阳莱刚才的目光也没有因为几句话便完全消失,可它们都不再像一件必须立刻修好的事。
扫完地后,阳莱自己把扫帚挂回原钩,没有问这算不算帮了牧野。牧野也没有把折抹布记作与弟弟等量的另一份家务。两只各自去做了一会儿事:阳莱把窗台上昨夜忘收的一只木珠放回浅盘,牧野检查存粮格,数出午间够用的根菜。没有待办追着他们,也没有来客在苹果牌外敲片。
过了半漏,阳莱先跑到门边看围巾。
“可以出去吗?”他问。
“院里本来可以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要不要一起看。”
牧野放下手里的菜刀。“我去。”
两只走到低架边。围巾表面已经不滴水,迎风的一侧颜色稍浅,贴着横档的中段仍湿。阳莱站在自己那端外侧,先把爪背靠近,没有触碰:“我觉得长的这一边快干一点。”
“因为更靠外。”
“要不要换面?”
牧野把手放到短的一端,捏了捏最边缘。湿意仍重。“再晾一会儿。”
“你想等它自己干,还是不想让我帮翻?”
“两样都有一点。”
“那如果等到中午还湿,你会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我能看,不能碰?”
“现在是。”
“好。”
阳莱围着架子走到另一侧,发现院墙投下的阴影正慢慢靠近。再过一阵,低架会有一半落进阴影里。围巾当然仍能被风吹干,只是可能更慢。
“把架子往这边移半步,会一直晒到。”他说。
“先不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围巾不用一直晒。这里有风。”
“可是快一点干,你就能快一点戴回去。”
牧野的手离开布边。“我没有说要越快越好。”
“你早上说不喜欢烟味一直留着,所以洗了。现在烟味没了,当然是晾干比较好。”
“晾干比较好,不等于每一步都要最快。”
阳莱看了看他颈边,又马上把视线移回低架:“我以为你不习惯,会想快点。”
“我有一点想。但不想为了快,把架子一直追着太阳搬。”
“只搬一次也不算一直追。”
“今天先放这里。”
这回阳莱听出答案已经完整,没有再用更好的日光劝。他们回屋准备午饭。牧野切根菜时,阳莱负责把洗净的叶片撕成小段。两只谈的是菜要先下哪一种,不是围巾;谈到意见不同,牧野也没有用“我的围巾今天由我决定”去推断“所以这锅菜也全听我的”。共同食物与个人衣物不是同一范围。
水将开时,院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木轮声。不是昨晚推竹筐的那辆窄轮车,声音更小,只在公共路的两块石板间颠了一下便停。随后有只普通邻里在篱笆外叫:“牧野,在家吗?”
牧野的右爪再次抬向颈边。
这一次,他确实摸到了空着的毛。
阳莱也抬头看他,却没有说“你没戴围巾”。
“在。”牧野朝门外应了一声。
他关小灶火,走向院门。阳莱跟了两步:“要我一起吗?”
“你想听就一起。也可能只是问路。”
“我留在锅边。水快开了。”
“好。”
牧野独自穿过院子。经过低晾架时,红围巾就在他左侧,伸爪便能取下,但布仍潮,末端还比中间干得快。他没有因为门外有人叫名字就把它匆忙围回颈上,也没有拿黄色围巾或别的红布代替。
篱笆外是一只推小木轮架的年长山羊,车上放着两盆刚换土的矮叶草。她住在更靠外环的一排屋子,兄弟见过几次,却没有与六人主线中的任何关系相连。她看见牧野开门,只往院内看了一眼:“北井那边今天是不是还通?”
“通。”牧野答,“我早上没去井边,只能说昨晚和今晨没有收到封路通知。你若推车,过旧邮亭后走右侧宽一点。”
“桥边呢?”
“苔石桥是森林入口另一条路。你只去北井不用过桥。”
“我总把两个转角记混。”山羊拍了拍轮架把手,“右侧宽路,我到了岔口再看公开箭头。”
“对。若现场有新提示,以现场为准。”
她点头,推车前又看了牧野一眼:“你今天没出门?”
牧野一瞬间以为她要问围巾,颈边的毛也跟着紧了一下。可对方只是看见他两爪没有提篮,脚边也没有出门用的纸套。
“没有,上午在家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不耽误你做饭了。”
轮架重新滚动。两盆矮叶草在车上轻轻摇,山羊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戴红围巾,也没有迟疑名字。她沿公共路继续向北井方向去,到了第一个岔口果然减慢速度,看过公开箭头再转弯。
牧野站在门内,直到轮声走远才合上院门。
“她认出你了吗?”阳莱在屋里喊。
“你都听见她先叫名字了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。”
牧野走回灶边:“认出了。她没问围巾。”
“你有希望她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失望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摸脖子了。”
牧野掀开锅盖,热气立刻扑到脸上。“我差点想戴上再去开门。”
阳莱把叶片推到锅边,没有替他倒进去。“为什么后来没戴?”
“还湿。还有,她叫的是我,不是围巾。”
“如果她没叫名字,只敲门呢?”
“我也可以这样出去。只是可能会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也可以先不戴。”阳莱重复了早上牧野自己的话。
“对。”
“那她没有替你证明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她只是来问路。”
“你也没有因为没围巾就给错路。”
“这两件本来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在把没关系的东西分开。”
牧野把叶片倒入锅里:“分开不用每一件都说出来。”
“可我现在想说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午饭很普通。根菜煮得稍软,叶片后下,仍留一点脆。牧野用平时那只旧碗,阳莱随手拿了浅黄共同碗。浅黄碗曾由岚丸用来盛过饭,也在后来继续轮到兄弟日常取用;今天阳莱选择它,只因为口沿宽、盛热菜凉得快,不是要把岚丸的那顿饭接进本章。
吃到一半,牧野又摸了一次颈侧。
阳莱看见,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把自己的水杯推远一点,免得尾巴转身时碰翻。牧野反而主动开口:“还是会摸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自己说。”
“那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
“像门边平时挂着一只篮,今天拿去洗了。走过那里时会多看一眼。”
“篮子不在,你也不会把菜掉地上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如果篮子是你每天用的,你可能会忘记它在洗,还是伸手去拿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阳莱嚼完嘴里的菜:“那你下午会不会因为总摸,就把湿围巾戴上?”
“不会。”牧野答得太快,自己也听出来了。他停了一下,改口,“现在不打算。等一会儿如果只剩一点潮,我可能会想。”
“湿的贴着毛不舒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想戴,我会告诉你我觉得不好。”
“你可以说。但最后由我决定。”
“对。你的颈边,你的围巾。可是如果湿水滴进共同食物,我也可以要求你离锅远一点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只是你自己不舒服,我不能把围巾抢下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会不会因为我说不好,就故意证明自己不怕湿?”
牧野看他:“我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你有时候会觉得被照顾就像自己没照顾好。”
这句话没有绕弯。牧野握勺的爪慢了一下,碗里一小块根菜从勺边滑回汤中。
“可能会。”他承认,“所以真到那时,你说你的,我停一下再决定。”
“不是我说了就听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我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“不是。”
阳莱满意地喝了口汤。“那等它再干一点,我们看。”
“我还没答应下午一起检查。”
“我是在问。”
牧野看向半开的门。低晾架的一角从门缝里露出来,围巾末端偶尔被风托起一小下。
“可以一起看。”他说。
饭后,两只先各自洗了自己用过的碗。阳莱把浅黄碗放到沥水格,牧野没有因为弟弟今日用了它便调整下一次轮换。锅里剩下的汤盖好,灶火压低,前间的桌面恢复普通空置。
阳莱比牧野先跑到院里。他没有直接站到围巾旁,只在门外回头等:“一起看。”
牧野跟出去。
院墙的影子果然盖住了低架一角。围巾长的一端已有大半恢复干燥时的红色,靠横档的中段仍深,短端内层摸上去凉而潮。牧野用爪背试过三处,每碰一处都停一下,分辨是水汽还是只是背阴处温度较低。
阳莱蹲在约定过的下缘外:“我可以摸我早上压的那一段吗?”
“可以。只摸边,不要揉。”
阳莱把爪背贴上去,很快说:“外面干了,里面还有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翻面。”
“我也这样想。”
“这次我能帮?”
牧野没有沿用早晨的答案。他看了看围巾搭在横档上的位置:“能。还是你负责下缘,我负责颈边。先一起抬起来,我把中间翻过横档,你等我说放再放。”
“为什么中间由你翻?”
“因为内侧小袋在我这边。我不想让它倒扣到架角上。”
阳莱朝那一侧看了一眼,没有追问袋里装过什么。“好。小袋那边你管。”
两只洗净爪,分别托住自己的部分。湿布已经比早上轻,抬起时不会往下坠成一条窄绳。牧野把围巾中段翻过来,使原先贴横档的一面朝风,再说:“放。”
阳莱将下缘落回去。两端仍旧不一样长,这次差了近两指。
“要调吗?”他问。
牧野检查过稳定:“不用。”
“刚才你说差一指先不调。现在差两指也不调。”
“因为布更干,不容易向长边滑。”
“也因为你已经看习惯它不齐了?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
阳莱没有把这句话夸成很大的进步。他只伸爪感受了一下风:“太阳那边更暖。”
“这里也会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回屋。阳莱坐在门边拆一只旧布环上打错的普通小结,牧野把剩余根菜收进阴凉篮。结不是昨晚的游戏器具,也没有谁规定必须今天拆完。阳莱挑了几次,没挑开,便把布环放到膝上休息。
牧野看见:“要我帮吗?”
“先不要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是不是因为我帮围巾,所以想找一件帮回来?”
“有一点。”牧野承认,“也因为你挑了很久。”
“我还想自己试。”
“那你试。”
阳莱又挑了两次。结的一侧慢慢松开,他把爪尖伸进缝里一带,整圈布便恢复平直。他举起来晃了晃:“自己开了。”
“是你打开的,不是它自己。”
“我喜欢说自己开了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你会失望吗?”
牧野把根菜篮盖好:“有一点没帮上。可这不是你要补给我的机会。”
阳莱把布环放回原格。“那一点失望留给你。”
屋外的风稍微大了一阵。低架没有响,只有围巾湿端拍到横档,发出轻轻的“啪”。牧野抬头听了两息,没有立即出门。第二下没再响,说明布没有滑落。
阳莱也听见了:“不去看?”
“先不去。”
“你早上说真有大风会听见架脚响。现在只是布响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也不去。”
两只各做各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牧野去后间拿存粮册。阳莱独自留在门边,日光从门缝慢慢退开,院墙的阴影又覆盖了低架更多部分。他盯着那截露出的红布,想到牧野刚才仍会摸颈边,也想到午饭前牧野说可能会想把只剩一点潮的围巾戴回去。
他没有碰围巾。
但他走进院子,握住低晾架没有放衣物的一侧,把整架向有阳光的地方拖了半步。
架脚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短短的木响。围巾在横档上晃了一下,仍旧稳稳搭着。阳莱又把另一只架脚调平,确认没有压到地上那道旧水痕,便松开爪。
这样一来,围巾重新落进日光。湿的中段看起来很快就会暖起来。
阳莱站在旁边,先觉得自己这次记住了不碰布,随后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还没想清楚,牧野已从后间出来。
“架子怎么在这里?”
阳莱回头:“我移了半步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?”
“我没碰围巾。”
牧野走到低架前。两只架脚都稳,围巾也没有沾地或滑向一侧。结果上没有出问题,可他早上明明说过先放原处,不为快而追太阳。
“你移动架子,围巾也跟着换了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可低架是家里共同用的,我也可以搬。”
“空的时候可以。上面晾着我的围巾,你至少该先问。”
阳莱的尾巴垂下一点:“你只说我不能碰布。”
“我也说了今天先放那里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你当时不想搬。后来阴影盖过来,我想让它快点干。”
“你又替我把‘快点’放在最前面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摸脖子。”阳莱的声音也硬了一点,“你说不习惯,还差点为了开门戴湿围巾。我没有把黄色围巾塞给你,也没有碰红布,只把共同的架子移到太阳里。难道所有能让它干快一点的事,都要等你一个字一个字批准?”
牧野安静下来。
真正生气或害怕时,他的声音总会变得更少。阳莱已经知道这不等于没有话,也不等于他必须赶快把哥哥逗笑。于是他站在原处,没再给自己补更多理由。
日光落在红围巾上,湿布没有因两只争执便突然晒干。架脚旁原本被遮住的一小片地颜色较深,现在慢慢变浅。
牧野先问:“你搬之前,觉得我会不同意吗?”
阳莱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你上午已经说先不移。”
“所以你趁我去后间搬了?”
“不是故意趁你不在。我是看见影子过来,就去做了。”阳莱低头看自己的爪,“但如果你站在旁边,我大概会先问。因为你会看见。”
“这就是我不喜欢的地方。”
“你不喜欢我移动,还是不喜欢没问?”
“主要是没问。也有一点不喜欢移动。”牧野说,“我刚才已经决定让它在背阴处慢一点干。这个决定不是最重要,也不会因为换到太阳就毁掉围巾。可你知道我说过,还是觉得只要不碰布,就能绕过去。”
阳莱张口想否认,回想自己搬架前那句“这次记住了不碰布”,又闭上。
“我确实觉得这样不算碰。”他说,“像沿着规则旁边走。我没有想骗你,可我在找一个不用再问也能帮到的办法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帮到?”
“因为早上第一次帮错了。”
答案出来以后,两只都怔了一下。
阳莱自己先听见了里面那条线:他早上碰了围巾,牧野扯回去,水泼出来。后来牧野给了明确范围,他压了下缘,也共同把围巾晾上。那次新的帮助本来已经完整,不需要再做一件更有效的事来证明自己学会了。可他看见阴影移来,仍想让围巾更快干,好像结果越好,早晨那次越能被盖过去。
“我想让它今天顺顺利利干掉。”阳莱说,“这样你就会觉得让我帮也没问题。”
“我已经让你帮了。你按下缘的时候没有问题。”
“可我先碰错了。”
“碰错了也不会把后面做对的变成考试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不是以后都不让我碰?”
“我没有说以后。”
“你刚才很生气。”
“我现在还有一点。”牧野说,“生气也不等于给以后立永久规定。”
阳莱望着晒在日光里的围巾:“那要把架子搬回去吗?”
牧野也看。太阳已经越过院墙一小段,原来的位置几乎全在阴影中。把架搬回去,会恢复他先前的决定;留在这里,则确实会更快干。两件事都做不到把阳莱没问的动作变成没发生。
“你先别动。”牧野说,“让我自己选。”
阳莱松开原本无意识搭在架边的爪,退后一步。
牧野摸了摸围巾中段。这次布不再冰凉,只有内层仍留一点潮。日光没有太烈,风也继续从墙上过。他说:“留在这里。不是因为你没问也可以,也不是为了让早上的事变得顺利。是我现在看过以后,愿意让它在这里再晒一会儿。”
“我需要说谢谢你没搬回去吗?”
“不用。这不是给你的奖励。”
“那我道歉。我知道你说过先放原处,还因为想补回早上,就没再问。对不起。”
牧野没有立刻答“没关系”。他看着架脚新留下的短擦痕,片刻后说:“我听见了。我现在还是有一点生气,但我愿意和你一起继续看它干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低架以后若上面有另一只正在用的东西,移动前先问。不只是围巾,也不是因为物主能管共同架子所有时候。空架时我们照旧都能搬。”
阳莱想了想:“这是家里新规则?”
“是一个普通用法。若有急雨、架子要倒或东西要被风吹走,可以先处理再说。今天没有急。”
“如果只是阳光快没了,不算急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如果我不知道东西是谁的?”
“先问另一只住户。都不知道,就按共同物处理,但别为了猜快点动。”
阳莱点头,又问:“要写在黑板上吗?”
牧野看向屋内那块共同黑板。上面今天没有待办,只在角落留着一条普通采买日期。“不用。我们两个刚说完,先照着用。若以后真的总忘,再决定要不要写。”
“不让提醒自己变成催办。”
“对。”
这场小争执没有靠一条新规立刻消失。阳莱仍觉得自己只是搬了半步,而且围巾确实晒得更快;牧野也知道弟弟不是想夺走围巾或故意反着做。两种知道都没有要求他们马上开心。
他们在低架旁站了一会儿。阳莱没有靠近,牧野也没有用检查围巾来结束谈话。最后是牧野先说:“我想回屋喝水。”
“我想再站一会儿。”阳莱说。
“可以。别动架子。”
“这句是提醒,还是觉得我一定会动?”
牧野听出他语气里仍有一点刺,却没有避开:“两样都有。我刚看见你动过,所以现在确实担心你又动。我也知道你已经听懂了。”
阳莱鼻尖皱了一下:“那你可以说担心,不用装成普通提醒。”
“我担心你又动。请先别动。”
“好。我不会动。”
牧野回屋。阳莱独自在架边站了几息,盯着红围巾被风轻轻吹起的下缘。它没有因为自己想补过失就晒出更鲜的红,也没有因为牧野仍生气便变得难看。只是湿意正在一点点散开。
他最终也回了屋。
两只没有马上继续聊天。牧野倒水喝,阳莱坐回门边,把刚拆开的布环重新卷好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杯底放上桌面的声音。
过了一阵,阳莱说:“我刚才没有动。”
牧野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你可以说知道。因为你从门里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有一直看你。”
“但你看了一次。”
“看了一次。”
“你是不是也在确认我会不会少一块?”
牧野握着水杯,半晌才明白他在问什么。“不是。我在确认架子有没有动,也在看你还想不想站。”
“我想站了一会儿,又想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叫我回来。”
“你自己回来了。”
阳莱把布环放进格子,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了一下。争执后的那点不高兴还在,却已经不需要靠围巾立刻晒干来证明他们和好了。
午后最暖的时候过去,屋檐影子变长。牧野再次主动问:“要去看吗?”
阳莱站起来:“一起。”
围巾这次大部分已经干了。长端迎风处恢复柔软,内侧小袋周围也不再发冷,只有搭在横档正中的一条窄带仍有一点潮。牧野把整条布从架上取下,阳莱没有伸爪,等他检查完才问:“能戴了吗?”
牧野把中段贴到爪背。布面不滴水,也没有明显湿意,但被风吹久后仍凉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是想戴,还是已经干?”
“想戴。”
“那已经干了吗?”
牧野把围巾内侧贴近颈边试了一下。凉意沿毛根钻进去,他下意识缩了脖子,和早晨取下时一模一样。
阳莱看见,却没有说“你看”。他只陈述:“你缩了。”
“有一点凉。”
“我觉得再晾一会儿。”
“我戴上也会被体温烘干。”
“也会让颈毛潮。”
“只是一点。”
“一点也可以不舒服。”
牧野握着围巾,声音又有些紧:“这是我的围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站在原处,没有伸爪抢,“所以我只说我觉得再晾一会儿。你可以戴。可你刚才说会因为被照顾像没照顾好而想证明自己不怕湿,我现在看不出你是真的不介意,还是想证明。”
这句话并不好听。它像把牧野刚承认的弱处重新拿出来,放到一条湿围巾旁边比较。牧野很想立刻把布绕上颈间,用行动证明自己只是觉得已经够干。
可“立刻证明”本身正是阳莱在问的东西。
他没有系。也没有把围巾交给弟弟,而是捧着站了片刻。
“我现在也分不清。”牧野说。
“那可以等分清。”
“也可能等它全干,我就不用分。”
“那也行。不是每个念头都要找出最里面一个。”
牧野看向低架:“你愿意帮我把架子移回原来的背阴位置吗?”
阳莱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围巾已经取下,架子空了。我们一起移回去,等会儿我把围巾改晾在屋檐下的高绳一小会儿。那里有风,不会继续晒热。”
“你是因为不想用我搬到太阳里的结果?”
“不是。它已经晒过,结果就在。我只是现在想让最后一点潮被风带走。”
“那我愿意。”
两只各抬一侧,把空低架搬回墙边。架脚落进原先的浅印,没有刻意压得一丝不差。牧野将围巾搭到屋檐下的普通高绳上,自己扣好两只平夹。阳莱没有要求参与这一段,只站在下方确认布端离地很远。
“如果风把它卷起来呢?”他问。
“平夹会留住。真卷了再看。”
“如果鸟来?”
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阳莱笑了一下:“我只是想让它多遇到几件还没发生的事。”
“它今天已经够忙。”
“围巾不会觉得忙。”
“那是我觉得。”
阳莱的笑收得柔和一点:“好。你觉得够忙。”
围巾在高绳上晾最后一段时,牧野没有再站在门口等。
他和阳莱把午后用过的压水板彻底擦干,放回衣物格旁。低晾架收拢靠墙,右侧双圈仍能顺手抽出,没有因为今日搬动两次便松成故障。地上那两道短擦痕也只是木脚经过留下的浅印,不需要补色、磨平或画成一条谁对谁错的路线。
阳莱拿来一只干净小篮,想了想,没有直接放到高绳下面:“这篮是接围巾的吗?”
“等取下时可以接。”牧野说。
“那现在放这里,会不会像催它快干?”
“篮子不会催。可我看见可能会一直去摸。”
“所以先放屋里?”
“先放屋里。”
阳莱把篮带回门边。牧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弟弟没有再用一件新动作补早晨的过失。他问过,得到答案,便真的只做那一段。
“阳莱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把篮拿回去。”
阳莱转身:“这是谢谢我听话吗?”
“谢谢你先问,也谢谢你听见我说先放屋里。”
“那可以。”阳莱把篮放稳,“不过我不是因为道歉以后欠你听话。我本来就愿意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句也可以说知道。”
两只回到前间。下午没有紧急通知,也没有谁在苹果牌外再问一场游戏。风偶尔把高绳吹得轻响,牧野能听见,却只在第二次响得比平时重时抬头看了一眼。平夹仍在,红布没有滑。
阳莱从床边取下自己的黄色围巾。他这次不是要借给牧野,只将它铺在膝上,检查折短的末端。黄色布面带一点长期挂在木钩上的干木味,没有烟灰,也没有潮气。
牧野看见:“你也要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拿下来?”
“我想闻一闻。”阳莱把布凑到鼻尖,“没有脏。只是挂久了。”
“可以拿去通风。”
“你是在给办法,还是觉得围巾拿下来就要做点什么?”
牧野被问住。他刚才确实顺着一条熟悉的路,立刻替黄色围巾找了下一步。它不是湿的,也没有异味,阳莱只说想闻。
“是我先给办法了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什么也不做。”
“我现在想戴一下。”
阳莱把黄色围巾绕到颈边,末端照旧折短,不让它勾住桌角。他系得不算整齐,结偏向右侧,后面还压住一小撮白毛。牧野看见那撮毛,爪尖动了动。
“想说什么?”阳莱问。
“后面压住毛了。”
“会疼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自己感觉。”
阳莱扭了扭脖子:“不疼。有一点夹。”
“要我帮你拨出来吗?”
阳莱没有因为早上自己帮过,就立刻答应。他伸爪往后摸,碰得到围巾边,却找不准哪一撮毛被压住。试了两次,他说:“可以。只拨毛,不动结。”
牧野走到他身后,先让指尖停在能被阳莱看见的肩侧:“这里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从围巾下缘轻轻挑出那撮白毛,没有拉布,也没有顺手把歪结扶正。阳莱晃了晃头,夹感消失。
“好了。”牧野说。
“谢谢。你是不是很想把结也摆正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“那就歪着。”
阳莱转过来。黄色围巾在他蓬松的白毛间显得很亮,末端却故意不对齐。牧野颈边空着,两只站在一起,不像谁把围巾借给了谁,也不像必须一只戴红、一只戴黄才能被认作兄弟。
“你看起来还是阳莱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阳莱立刻用早上的语气回他。
牧野笑了:“对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要说?”
“因为早上你说我还是牧野时,我觉得那句有点多余。现在我自己说一次,才发现有时多余的话也能让另一只知道,你正在看他,不只看围巾。”
阳莱把耳朵抬得高了一点:“那我收下。不是因为我刚才差点不像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戴着黄色围巾在屋里走了一圈,又觉得有些热,便自己解下来挂回低钩。牧野没有问为什么不继续戴,也没有建议折得更整齐。
“你的红围巾为什么每天都戴?”阳莱忽然问。
问题来得很普通,却让牧野的目光停在屋檐方向。
围巾从哪里来、为什么一直留着,兄弟从前没有展开谈过。那不是一条需要靠今天的清洗才能解开的秘密,也不是阳莱只要帮过一次便自动获得的内容。红布早已属于每日生活的轮廓,这一点可以说;更里面的来源与意义,牧野仍有权不在今天说明。
“因为我喜欢。”他说。
“只因为喜欢?”
“这是我今天愿意答的。”
阳莱摸了摸低钩上的黄色围巾:“好。那我不问里面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你会失望吗?”
“有一点。我以为洗完以后,你可能愿意多讲一句。”
“帮我洗,不是换故事的价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阳莱没有躲开,“可我也确实会因为今天碰过它,觉得自己离那句话近一点。现在你说没有,我就停在这里。”
牧野看着他。阳莱没有假装自己的好奇全是无私,也没有把失望变成“早知道就不帮”。他只是把那一点想听放到两只之间,让牧野能看见,却不用拿来换什么。
“我愿意再说一句。”牧野说。
阳莱立刻转头:“什么?”
“不是因为你帮过。我本来就可以告诉你。它每天在颈边,我习惯了。今天拿下来以后一直摸,是因为我喜欢它在,也因为我习惯自己的样子里有它。不是怕别人认不出,也不是没它就不能出门。”
“这些我今天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和我自己说,还是不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阳莱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,“那我听见了。来源还是没讲。”
“没讲。”
“为什么一直留着也没讲完。”
“没讲完。”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这段谈话没有让屋檐下的围巾更快干,也没有给它添上一种新能力。阳莱仍不知道来源,牧野也没有因为保留而显得离家更远。他们各自喝了水,随后去院里把早上冲洗过的杯与木板收回。
日光已经从高绳上移开。风吹过时,红围巾发出比湿时更轻的布响。牧野站到绳下,抬爪摸了摸中段,又捏过内侧小袋附近的布。没有潮意,温度也与空气差不多。
“干了?”阳莱在旁边问。
“干了。”
“这次是想戴,还是已经干?”
牧野故意又检查一遍:“已经干,也想戴。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
他抬手去解平夹。第一只很容易,第二只因绳结方向偏了一点,需要另一只爪托住围巾才不会让布端滑下。阳莱没有主动伸手,只走回屋里,拿出先前准备的干净小篮,放在绳下。
“篮可以放这里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要我托哪边?”
牧野原本想说不用。他已经能一只爪托布、一只爪开夹,篮也会接住可能滑下的末端。可早晨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洗才拒绝帮助,下午也不需要为了证明围巾仍归自己控制而把所有步骤收回。
“托下缘。”他说,“和早上一样,只到旧折线。等我解开夹,再一起放篮里。”
阳莱洗净爪,站到自己的位置:“现在碰?”
“现在。”
他托住下缘。牧野解开第二只平夹,整条围巾从绳上落下来,被两双爪分别承住。阳莱没有把自己的那端抬高来替哥哥折,也没有因布已干便越过折线。两只将围巾平平放进篮里,牧野先松手,阳莱随后松开。
“取下完成。”阳莱说。
牧野听出他故意用了清楚的说法,问:“喜欢这样说?”
“今天喜欢。不是以后每次都要报。”
“好。”
篮被牧野自己端回屋。红围巾没有立刻绕上颈边,他先在窗前展开,检查早晨那处烟灰。布面已经干净,只有原本长期使用留下的细小毛糙,没有被洗成新布,也没有多出破口。内侧小袋仍合着,空空的;寻常线脚都在。
阳莱站在一旁:“烟味呢?”
牧野闻了闻:“没有了。”
“门外石头和草呢?”
“也淡了。”
“那昨晚是不是被洗掉了?”
牧野知道他问的不是污渍。他把围巾从窗光里收回来:“昨晚发生过,不需要靠味道留住。布洗干净,也不会把那四轮变成没发生。”
“那围巾不用替我们记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SAFE牌也不用。”
“它由库尔自己决定怎么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说我们不用从围巾上找昨晚。”
“嗯。”
牧野把围巾绕到颈边。熟悉的布重新压住那圈已经蓬回来的毛,重量很轻,却让他整日上午总想抬起的右爪终于没有再落到空处。他打好结,尾端自然垂在胸前。
阳莱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牧野没有立即不高兴。他先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后面有一点折进去。”
“会硌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感觉。”
牧野转了转脖子。那处折叠贴在颈后,不疼,只比平常厚一点。他伸爪往后摸,指尖够得到,却越推越向内。
“要我帮吗?”阳莱问。
牧野没有因为自己摸不准便烦躁地说不用。他停下来,确认那一处属于外层布边,不靠近小袋,也不需要解结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只把后面这指宽的折边拨出来。不要解结,不拉围巾尾端。”
“你先低一点。”
牧野微微低头。阳莱走到身后,爪尖从红布与深蓝灰颈毛之间轻轻挑过,把那一指宽的折边拨平。动作只持续两息,随后他便退开。
“好了。”
牧野抬头转颈。围巾平整地贴回原处,没有勒紧,也没有被弟弟拿走一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这次谢谢是因为我帮到?”
“是。也因为你只动了我请你的地方。”
“你有没有一点觉得,被我照顾就是你没系好?”
牧野诚实地想了想:“刚开始有。现在还有一点。但我确实自己摸不好,你帮一下比较容易。我没系好一处,也不等于整条都是你系的。”
“就算整条请我系,也还是你的围巾。”
“如果以后真有一次我请你。”
“没到。”
“对,没到。”
阳莱绕回正面,认真看了看。红色重新回到牧野每日的轮廓里,遮住上午露出的那段纹样。哥哥看起来与昨天相似,却不是因为围巾替他保管了名字。牧野曾在没有红布的半日里吃饭、扫地、给邻里指路、和弟弟争执又继续相处;那些都已经真实发生。
“现在我可以说你看起来像平常了。”阳莱说。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说刚才不像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喜欢我又看围巾。”
“这次我知道你在看什么,所以不讨厌。”
“如果不知道就问。”
“对。”
两只把平夹收回小盒,洗衣盆彻底倒扣晾干。牧野没有在黑板上写“围巾清洗完成”,也没有把阳莱碰过哪一段记进共同页。这不是需要外人核验的旧物操作,更不是与旧琴相同的材料观察;围巾属于牧野,清洗范围只在家中两只之间当次说明。
不过,他在个人留白册的普通日常页写了很短一行:“红围巾洗净,今日由阳莱协助压下缘、翻面与取下;颈后折边经询问后拨平。”
阳莱从旁边经过,看见他在写,先问:“可以看吗?”
“可以看这一行。”
阳莱读完:“为什么要写?”
“因为我想记得,今天不全是我自己洗的。”
“你怕以后说成自己做完?”
“有一点。也因为我高兴。”
“哪一段高兴?”
“最后请你拨平折边。”
阳莱的尾巴立刻抬起来:“那早上泼水和下午搬架呢?”
“不写在这行里。不是要藏,是这行只记我今天想留的协助事实。争执已经由我们说过,不需要为了让记录看起来完整,把你的生气和我的生气也写进去。”
“那我可以记我自己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阳莱取出自己的小页,画了一只很低的晾架。架上没有围巾,只有一条弯弯的空线。旁边画了两个脚印,一只停在架边,一只从架边退开。画完后,他没写“我不该搬”,也没写“牧野允许我帮”。他只在下方写:“空架可以搬;上面有另一只正在用的东西,先问。急事另说。”
牧野看过以后问:“为什么写得像家用提示?”
“因为我真的会忘。我看见太阳就想把东西挪过去。”
“那可以写。但别贴到架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贴到架上会像所有使用者都必须按这句,而且来客可能以为能搬。先留在你自己的页里。”
“好。”
阳莱把页面夹回册中。低架仍靠墙,没有新增牌面;库尔也没有因为他们今天谈过清楚范围,就忽然成为这条家用规则的作者。清楚的话可以由不同的只说出,不必都归到最常使用标志的那只身上。
傍晚,牧野戴着已经干透的红围巾去院里收一小把晾好的香草。阳莱跟在后面,没有替他检查围巾,也没有问别人能不能认出。他们把香草分成今晚用与之后存放两小束,回屋煮了一锅简单的面汤。
吃饭时,阳莱又取了旧碗,把浅黄碗留在公用格。三只碗没有排成等待来客的队伍。苹果牌外也没有新的影子游戏。库尔说过下次可以用一张牌,也可以不用,那两种可能都没有在今天得到答案。
汤喝到一半,阳莱摸了摸自己的颈毛:“我明天可能想洗黄色围巾。”
牧野看向低钩。黄色围巾仍挂在那里,没有烟灰,也没有迫切需要处理的污渍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拿下来闻的时候,我发现木钩味比我想的重。也可能睡一晚又觉得不用洗。”
“那明天再闻。”
“如果我想洗,我想自己决定第一遍怎么洗。你可以帮我准备半盆水,但不要先拿围巾。”
牧野点头:“可以。到时候你再问我有没有空帮水。”
“你也可能说没空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可以改天,也可以自己提。”
“对。”
阳莱喝了一口汤,又补充:“我今天不是因为你让我碰红围巾,才必须让你碰黄色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可我可能会请你拨毛。你今天拨得不疼。”
“等你真戴上再说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饭后,两只照常各洗自己的碗。牧野的围巾末端偶尔碰到胸前,又被他自己顺手理回去。这次阳莱看见,没有伸爪,也没有用目光追着那块红色走。
夜里关门前,牧野检查高绳已经空了,平夹也收妥。低晾架仍在墙边,地上的擦痕被夜色盖住,没有变成一条警告线。阳莱站在苹果牌内侧,抬头看哥哥。
“你现在还会摸空的地方吗?”他问。
牧野抬爪碰到颈边。红围巾在那里,布面干燥,结是自己系的,后面一指宽的折边曾由阳莱在获得许可后拨平。
“不会摸空。”他说,“但会摸围巾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早上是找它在不在。现在只是碰一下。”
“那你碰。”
“不用你允许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说我看见了。”
牧野把爪放下,锁好院门。两只回屋时,黄色围巾仍挂在低钩,明日洗不洗没有写进黑板;红围巾回到牧野颈边,也没有因此把今日半日的空缺抹掉。
灯熄以前,阳莱在床边又闻了一次黄色围巾。
牧野没有隔着房间问出结果。阳莱也没有马上宣布明早一定要洗。他只把围巾挂回原处,让那点干木气味与尚未作出的决定一起留到天亮。
躺下以后,阳莱翻了个身,忽然又说:“如果明天我闻了觉得不用洗,你会不会觉得半盆水的约定白说了?”
“我们没有约好一定准备水。”牧野在另一张床上回答,“只说你真想洗时,可以问我有没有空帮。”
“所以不洗也没有取消一件事。”
“没有那件事可以取消。”
“那如果我洗到一半,突然不想让你看了呢?”
“你可以说。已经倒进盆里的水仍要安全倒掉,湿围巾也得放到不沾地的地方,但后面由谁碰、在哪里晾,可以重新答。”
“你会不会因为已经帮了水,就想帮到底?”
牧野听见自己心里很快冒出一个“会”。他没有把它改成更好听的答案:“可能会想。想不等于你要给我做。你说停,我就先停在水盆外。”
“那我也可能最后还是请你。”
“到时再请。”
阳莱安静了一会儿。低钩上的黄色围巾在暗里看不出颜色,只能看见一条软软的轮廓。红围巾则被牧野解下,照常放在床边干净的小篮里。它今天洗过,却没有因此获得一个必须单独铺布的新位置;小篮本来就用来放他睡前取下的衣物。
“牧野。”阳莱又叫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在院门外没戴围巾的时候,我其实觉得有一点好看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胸前那段平时被挡住的橙色。还有颈毛被压出一圈,像云上有一条浅路。”
牧野在暗里摸了摸已经恢复蓬松的颈边:“你上午怎么没说?”
“你已经不喜欢我一直看。我怕说好看也像在盯空处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说?”
“因为现在围巾回来了,我不是在催你继续不戴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牧野想了想,又补充,“下次如果我正好没戴,你也可以先问能不能说。好看不一定是催,但我当时可能还会不习惯。”
“好。也不表示你应该为了给我看花纹把围巾摘掉。”
“不表示。”
这才是今天最后一段真正说完的话。它没有让牧野重新起身把围巾系上,也没有让阳莱摸黑把黄色围巾取下来比较。两只各自在自己的床上找到舒服的姿势,听见屋外高绳空空地被风碰了一下。
小木屋里,两只都在。墙钩上少不少一条布,颈边有没有一圈红色,并不替任何一只回答谁是哥哥、谁需要照顾、谁又一定负责把所有事情做完。
围巾晾着的时候,牧野仍然在家。
而明天若真轮到那条黄色围巾进水,它也会先等自己的主人醒来,再回答要不要离开木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