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环的雨还没落下,阳莱的左袖先漏了风。
他把爪子伸直,袖口便停在腕骨上方。再抬高一点,蓝色罩衣的内衬就从接缝里翻出来,露出一排断线。
“它以前到这里。”阳莱用右爪在掌垫下方比了一道,“现在跑上去了。”
“袖子不会跑。”牧野说,“你长了。”
“那也是它离我越来越远。”
牧野把弟弟的袖口翻回去,又看右袖。右边没有断线,只比左边多盖住半个指节。两只袖子原本就不是同一天改的:左袖去年补过防雨边,右袖还保留旧折线。衣身能穿,肩背也不紧,只有两只前爪伸出去时,一边像在退,一边还跟得上。
门外的天压着一层铅灰。屋檐下那块明日黑板仍空着,今天的板面只写三件事:收豆架上的干绳,送空瓶,补雨衣。
前两件已经划掉。
牧野把罩衣叠进布袋,又拿起自己的深色雨褂。右手肘外侧有一道旧补痕,针脚没有开,补片边缘却被磨得发白。他屈起胳膊,布面传来一声短响。
嘶。
“你的也坏了。”阳莱说。
“没破。”
“它刚才说了。”
“那是布在绷。”
“布为什么绷?”
牧野又弯了一次手肘。旧补片中央鼓起,袖内有一处顶住毛。他把胳膊放下。
“一起带去。”阳莱说。
“先看你的。要下雨了。”
“你的雨也会下。”
牧野没有把雨褂放回钩上。他卷起它,塞到布袋另一边。
環都外环的补衣廊开在回风院与旧石桥之间。门口挂着一排木制衣形:短身、长身、翼侧开口、长尾槽、宽肩和平背。木形没有画物种,只标出衣服要给身体留下的位置。最下面还有一块空白片,谁都可以把没列出的需要写上去。
兄弟到时,廊里的长桌只坐了四位居民。一只刺猬在给背衣换软扣,一位长耳兔试着把耳罩带从帽檐里抽出来。靠窗的两张桌留给会掉细绒的布料,中央两张铺着防水垫。每张桌旁都有高凳、低凳和站着操作的空位。
管廊的绵姨从布架后走出来。她是一只绵羊,围裙前没有别针,所有针都插在带盖的腕盒里。
“修衣,试穿,还是借雨具?”
“修两件。”阳莱先答。
牧野把布袋放上接衣台:“一件左袖短,内衬接缝断线;一件右肘旧补片绷紧,外层未裂。”
绵姨没有马上接过袋子。她把两块窄木片推到兄弟面前。
“一件一片。先写今天要做的动作,不写想把衣服修成什么样。”
阳莱拿起炭笔:“这两个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‘袖子加长一掌’是做法,‘爪垫露在外面,能抬手够高钩’是需要。先写后一个。”
木片分成三栏:要做的动作,不可接受的触感,可以变化的外观。字旁也刻着图形,能画、能写、能由照管员代记。
阳莱趴在低桌上,第一栏画了一只伸向高处的爪,又添一只端碗的爪。第二栏写:线头不能扎腕。第三栏空着。
牧野写得快:提水、抱柴、屈肘;肘内不能顶;颜色可变。
绵姨看过两片:“阳莱,外观这一栏不填,是都可以,还是还没决定?”
牧野说:“和原来的蓝色接近就行。”
绵姨的视线仍在阳莱身上。
阳莱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这件本来就是蓝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是她问我。”
牧野闭上嘴。
阳莱看向廊内的布架。防水布按厚度挂,不按颜色排成一条彩墙。每块布角都夹着来源片:旧篷边、裁衣余边、试作未采用、拆洗后可再用。红边表示尚待查漏,灰边表示只能做内衬,白边才可进入当日外层修补。
白边架上有一块蓝灰色厚布,大小够裁两条袖边。旁边是一条橙褐窄布,表面有细小斜纹。
“左袖可以不和右袖一样。”阳莱说,“我想先看那条橙的。”
牧野看了看他的罩衣:“会很显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绵姨把橙布连同来源片取下,没有剪。来源片写着:旧送水袋侧边,已洗净,两轮查漏通过;耐磨,不适合折成贴肤内边。
她又取下蓝灰厚布:“这一块来自公共雨篷裁余。两面都能挡水,折三层会硬。”
阳莱摸过两块。橙布的斜纹蹭过掌垫,有一点粗;蓝灰布平整,边缘比罩衣本身更厚。
“橙的会扎吗?”他问。
“直接折进袖内会。做外挡片不一定。要先看你抬手时哪一面碰腕。”
牧野把蓝灰布移到弟弟那边:“用这个加长,里面另接软衬。”
“那你的手肘呢?”
“补片没破。压平就行。”
绵姨把牧野的动作片放到蓝灰布旁:“压平不是你写的需要。先试衣。”
补衣廊的试衣区没有镜墙。三面木框各管一种动作:第一面挂着高低木环,供抬手和侧伸;第二面有空水桶、短柴篮与不同粗细的握杆;第三面是一段宽窄可调的坐板,用来看衣摆、尾槽和屈身时会不会卡住。旁边有一小面普通镜子,谁想看外观可以转来,不看也不影响试穿。
阳莱先套上罩衣。
绵姨把一条纸尺扣在左肩的固定点,沿袖面放到腕边。纸尺没有写“适合萨摩耶”的统一长度,只记这件衣服在阳莱今天的身体上到哪里。
“自然站立,左袖到腕上半指。抬至高环呢?”
阳莱抓住第二高的木环。袖口退到腕上两指,断开的内衬露得更多。
“我要够最高那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平时需要够吗?”牧野问。
“回风院的低绳我够得到。厨房第二层勺架也够得到。最高那个……我想试。”
绵姨说:“可以把想试和每天要做分开记。”
阳莱先摸第二高环,又踮脚碰了一下最高环。左袖向肩部拉,衣身下摆也抬起,露出腰侧的毛。
“最高环能碰到,不能保持。不是袖口一个地方决定的。”绵姨说,“本次按第二高环做动作位,最高环留作兴趣记录,不用把整件衣服改到追它。”
阳莱从环上松爪:“那我写第二高。最高的我还是碰到了。”
“写在个人片也行。”
牧野站到水桶框前。他穿上深色雨褂,先提半桶木块。右肘弯到一半,旧补片便鼓起来。再提到腰高,补片下缘向里折,正好顶住肘侧。
“放下。”绵姨说。
“还能提。”
“我知道。现在查不可接受的触感。”
牧野把桶放回框里:“顶住,不疼。”
“你写的是‘肘内不能顶’。”阳莱在旁边说。
“写的时候以为会更明显。”
“现在不明显就可以改?”
牧野屈了两次手肘。布每次都顶在同一处。
“可以改成不能持续顶。”
绵姨问:“你想改,还是因为觉得修两件太多?”
牧野看了一眼白边布架。
蓝灰厚布只有那一块。铺开后比两张木片大不了多少。
“先给阳莱做袖边。”他说。
“这回答了布怎么分,没有回答你的手肘。”
“旧补片还能用。”
“也没有回答。”
阳莱走到牧野身边,把爪放在水桶提手上,没有替他拿走。
“哥,你的手肘要不要一直顶?”
牧野看着动作片上自己写的那一行。字是他写的,不是阳莱替他感觉出来,也不是绵姨规定的修补条件。
“不要。”他说。
阳莱松开桶柄:“那就两件都修。”
“蓝布可能不够。”
“还有别的布。”
“适合的才算。”
“那先找适合的。没找到再决定,不要现在把你的手肘变成不需要。”
牧野把雨褂脱下来,放回接衣台。
绵姨从架下抽出一只分格浅盘。盘里都是比手掌小的布块,有些呈三角,有些是窄月牙,还有几块保留旧针孔。
“大布不一定要分成两个完整补片。”她说,“先看受力在哪里。”
她将牧野的旧补片翻到背面。原补片是一块横向椭圆,长边正压在屈肘折线上。针脚没有问题,布也没坏;问题是牧野的胳膊比上次修补时粗了一点,椭圆两端把外袖固定得太紧。
“若整块覆盖,要用掉大半蓝布。”绵姨说,“也可以拆掉椭圆两端,保留中央耐磨面,在上下各接一枚斜纹弯片,让布顺着手肘开合。”
“弯片多大?”牧野问。
绵姨从浅盘取出两块深蓝三角,放在旧补片两端。三角边缘都有拆洗留下的针孔,布纹方向不同。
“先用临时线定位。动作通过后才定针。”
“临时线断了算什么?”阳莱问。
“算它告诉我们哪处受力超过预计。线断,不等于衣服被修坏。”
临时线是醒目的白色,每隔一指留一段长针脚。绵姨不让兄弟直接拿针。她先用夹口把布定位,再问牧野愿不愿意自己拉合无尖线扣。
“愿意。”
牧野沿旧补片上缘压下四枚线扣。阳莱替他数到四,没有伸爪替按。下缘由绵姨固定,两个深蓝三角各只合一边,另一边留作动作后调整。
阳莱的左袖则先拆开内衬断线。绵姨没有把整圈旧线剪掉,只抽出已经松脱的一段。完整针脚留在原位,断线收入小纸槽,标签写“左袖内衬旧线”,不写是谁穿断的。
蓝灰厚布被裁成一条外延边,只有原先想象的一半宽。内侧用灰边架上的软布接长,外侧再由橙褐布做一枚短挡片。这样腕内碰到的是软衬,迎雨面是蓝灰布,橙色只在爪背外侧露出一小段。
“像三层。”阳莱说。
“各自做一件事。”绵姨答。
“能让橙色再长一点吗?”
牧野说:“长了会——”
他停住。
阳莱看他:“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先问。”
绵姨把橙挡片向两侧放长半指:“可能在侧伸时碰到衣身,也可能没有。用临时扣看。”
阳莱笑了一下:“哥,你刚才差点替布回答。”
“我是在看纹向。”
“你还没看完。”
“所以停了。”
两件衣服完成第一次临时定位后,兄弟回到动作框。
阳莱先抓第二高环。左袖不再退到腕上两指,软衬贴着毛,橙挡片停在爪背上方。他放下手,再端起一只空碗。
“线头没有扎。爪垫露着。”
“侧伸。”绵姨说。
阳莱把左臂伸向旁边的圆环。橙挡片擦过衣身,发出一声沙响,没有卡住。他又把爪向后收,临时线却在袖底绷成直线。
啪。
一枚白线扣弹开,落进动作框下方的接件布兜。
阳莱停住:“我弄断了。”
“你完成了一次侧伸。”绵姨说,“断的是临时扣。”
牧野已经蹲下看袖底:“外延边太直。这里需要留一处弯量。”
“能确认多少?”
牧野用两指比了比,又把手收回:“能确认现在不够。加多少要重新试。”
绵姨解开剩余两枚线扣,把蓝灰外延边从袖底分开一小段。她没有另剪大布,而是从分格盘里取出一枚菱形软片。软片颜色偏紫,中央有一道旧折痕。
“它能进袖底吗?”阳莱问。
“来源是短篷内角,查漏通过。布比蓝灰薄,适合做开合片。颜色会露一角。”
“我想看。”
软片临时扣进袖底后,阳莱再次侧伸。菱形从折线展开,左袖多出一处小小的紫弯。他抓住圆环,再收回,没有线扣弹开。
“这次通过侧伸。”绵姨说,“还没通过淋水。”
轮到牧野。
他穿上雨褂,提起半桶木块。旧椭圆补片中央仍保护着肘尖,两端的深蓝三角随弯曲张开,顶住毛的感觉少了。
“怎么样?”阳莱问。
“不顶。”
“提到腰高以后呢?”
牧野把桶提到腰侧,停了三息。
“不顶。”
“再抱柴篮。”绵姨说。
短柴篮需要两臂一起环住。牧野屈起右肘时,上方三角贴着袖面,下方三角却被篮沿推向外侧。第二枚临时扣开始变形。
“停。”他自己说。
他把篮子放回架上。白线扣还没断,却拉成了细长椭圆。
“下片位置不对。”牧野说。
“是位置、大小,还是纹向?”绵姨问。
牧野把雨褂脱下一半,让右袖留在手臂上。他看布纹,又看柴篮压过的位置。
“篮沿从这里过。三角尖正好在那里。”
“可以换成圆边。”阳莱说。
“圆边可能用更多布。”
“那不一定。你刚才让我先问。”
牧野摸了摸分格盘里的小布块。里面有一枚蓝黑月牙,宽处只有两指,外缘却比三角圆。来源片写着:旧护肩余边;外层耐磨;弯纹向左。
“用这个试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适合,还是因为颜色?”绵姨问。
牧野看着蓝黑月牙。它比自己的雨褂深,在灰天里会像手肘旁多出一小段夜色。
“两个。它的圆边避开篮沿。我也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阳莱的耳朵立起来:“你选了。”
“我一直会选。”
“以前你总先说剩下什么。”
“这块也是盘里剩下的。”
“可是你先说喜欢。”
牧野把月牙放到动作片上:“现在还没通过。”
绵姨拆下变形的线扣,将月牙沿旧补片下方扣好。牧野再抱柴篮。圆边从篮沿外侧滑过去,没有被顶起。他转身,把篮放到另一层架上,又提一次水桶。
所有白线扣都留在原位。
“抱柴、提水、屈肘通过。”绵姨说,“现在两件一起做低水试。”
试水架设在廊檐下,不把整件衣服淋湿。两根软管分别对准修补区,水量只到细雨格。接水盆能看见哪一处渗水,旁边另有干袖可供怕冷或不愿穿湿衣的人套用。
阳莱把左臂伸进第一格。水珠落在蓝灰边和橙挡片上,沿着斜纹分向两侧。袖底的紫色菱片接到几滴,颜色变深,却没有在内衬留下湿点。
“外层通过本次细雨格。”绵姨说,“大雨要等定针后再复查。”
牧野的右肘放进第二格。旧补片中央把水推开,上下新接片的临时针脚处却各出现一颗水珠。水停在线孔,没有进入袖内。
“临时状态不判大雨。”绵姨说,“布料本身通过,针孔要靠定针与封线处理。”
阳莱看着两件衣服:“现在能缝了吗?”
“先确认外观。”
绵姨把那面普通镜子转来。阳莱站在前面,左袖有蓝灰延边、橙色挡片和袖底一角紫色;右袖仍是原来的蓝。牧野的右肘保留旧椭圆,外加上方深蓝三角与下方蓝黑月牙。两件衣服没有一处补法相同。
阳莱举起两爪:“看起来像左边走了更远的路。”
“你不喜欢可以改挡片颜色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喜欢。你呢?”
牧野转动右臂,看镜中的月牙:“保留。”
“因为适合,还是因为颜色?”
“两个。这个问题已经问过。”
“再确认一次。”
“保留。”
绵姨将两人的动作片分别翻到“可定针”一面。她没有把兄弟的两片夹在一起,也没有在阳莱的外观栏补上“与哥哥协调”。
定针由补衣廊的成年缝工完成。兄弟可以留下观看,也可以先去饮水角等。牧野原本想问能不能帮着收布盘,绵姨先指了指墙上的任务环。
“今天的公开帮手位已经满了。修衣不需要换劳动。”
“我只是能收。”牧野说。
“能收和需要你收是两件事。”阳莱把这句话还给他。
牧野看了一眼任务板。三枚木环都已被别人取下,旁边写着“下一轮空”。
“那我不收。”
他们去饮水角。水壶分常温与温热两格,杯子有宽柄和无柄两种。阳莱拿了温水,牧野拿常温。桌上还放着一盘普通谷饼,旁边的说明写:来访者可取;与修衣数量、帮工时长无关。
阳莱拿一块,掰成两半,先把其中一半放到牧野盘里。
“你想吃整块可以再拿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想分这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中间有一颗烤豆,我想看它分到哪边。”
谷饼从烤豆旁边裂开。豆子完整留在阳莱那半边。
“它选你。”牧野说。
“是裂缝走这边。”阳莱把烤豆咬掉,“不能替豆子回答。”
牧野喝了一口水:“你今天学得太快了。”
“你说得多。”
定针台传来踏板与线轮的声音。绵姨先缝阳莱的内衬,再合外延边。橙挡片没有绕满一圈,只在爪背外侧压住迎雨缝。紫色菱片则藏进袖底,平放时只露一个尖角。每换一种布,她都在修衣片上记材料与针距,不把“杂色”写成缺点。
牧野的旧椭圆补片被拆开两端,中央原针脚保留。上方三角与下方月牙各按自己的纹向落针。封线蜡只涂针孔,不把整块手肘刷硬。
等待时,门外第一阵雨到了。
雨点敲在廊顶。回风院的人把低绳降到收衣高度,石桥旁的叶面翻出浅背。补衣廊门边亮起一块蓝片:普通通行;可借短雨披;修补中衣物不加急。
一位刚进门的田鼠抖掉斗篷上的水,问能不能先拿回只缝到一半的帽子。
照管员查看帽片:“内边定针完成,外扣尚未装。你可以借帽,也可以带走当前状态;带走前会把未固定处封进软袋,不能当挡雨帽用。”
田鼠选了借帽。他自己的帽子仍按原顺序完成,没有因雨来便跳过外扣试拉。
阳莱站到门边看雨:“我们的会不会也不加急?”
“不会。”牧野说,“已经在定针,不需要加急。”
“那回家怎么办?”
“可以等,或者借。”
“你没有说跑回去。”
“两件衣服都在台上,跑也没用。”
阳莱靠在门框内侧。雨线把石路分成深浅不一的格子。他们今天没有必须在某一刻回家完成的事。豆架的干绳已收,空瓶已经送到回用处,屋檐也没有需要谁站在下面守住的东西。
“我想等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等。”
定针完成后,两件衣服没有直接交还。兄弟又做了一轮动作:第二高环、端碗、侧伸;提水、抱柴、屈肘。临时扣换成正式针脚后,布的开合略有变化。阳莱的紫色菱片展开顺畅,牧野的月牙下缘却在最大屈肘时擦到旧补片角。
“有一点碰。”牧野说。
绵姨问:“可接受吗?”
“现在不顶,只擦。抱柴时会重复。”
“要改吗?”
牧野没有看阳莱,也没有看门外越下越密的雨。
“改。”
绵姨拆开月牙最前端三针,把边缘向外移半指,再补一枚短弧。只改碰到的位置,其他已经通过的针脚都保留。
第二次屈肘时,月牙与旧补片之间留出一道窄缝。
“不擦了。”牧野说。
阳莱举起自己的左臂:“我的不用为了等哥哥再试一次吧?”
“不用。”绵姨答,“你的动作已经通过。愿意陪他等,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那写在衣服上吗?”牧野问。
“不写。雨衣又没陪你。”
最后的大雨格复查在檐下进行。水量比刚才大,持续到砂漏的一小格。阳莱的橙挡片把迎面的水分开,紫菱片处没有渗;牧野的三块肘布颜色不同,水珠却都沿弧边滚下。袖内的吸水纸保持原色。
绵姨分别盖下两枚通过印。
修衣片没有结束在同一个结论里。
阳莱的写着:左袖延长;内衬旧线局部更换;第二高环、端碗、侧伸及大雨格通过;最高环只触及,非本次修改目标。
牧野的写着:旧肘补片中央保留;两端解除紧束,上接深蓝三角、下接蓝黑月牙;提水、抱柴、屈肘及大雨格通过;月牙前端定针后调整半指。
“余布呢?”牧野问。
蓝灰厚布还剩一条不足两指宽的长边。橙布与紫布各有碎角,深蓝三角的同组盘里还剩一枚方向相反的小片。
“回原分格。”绵姨说,“蓝灰长边能做挂耳,橙碎角进入耐磨填片格,紫边先查针孔。不会因为从你们两件衣服旁边剩下,就自动归你们,也不会记成你们浪费。”
阳莱摸了摸新袖口:“同一块蓝布没有全给我。”
“你的修补没有少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知道。它在我这里是一条边,在你那里——”
“我没用蓝灰布。”
阳莱凑近看他的手肘。上方深蓝三角来自分格盘,颜色比蓝灰厚布更深;下方月牙近黑。那块原本让牧野担心不够分的蓝灰布,最后只用在阳莱袖口,剩余部分回了架。
“真的没用。”阳莱说。
“因为我的手肘不需要整块覆盖。”
“那同一块蓝布只有一种弯。”
牧野屈肘,三角和月牙沿着旧补片张开。又指向阳莱侧伸时展开的紫色袖底。
“布不只按颜色算。你袖口的蓝灰边绕腕,我手肘原来的深色布绕肘。两处都在弯,做法不同。”
阳莱想了一会儿:“那标题可以叫同一张动作片有两种弯。”
“动作片也是两张。”
“怎么什么都是分开的。”
“因为是两件衣服,两只手,两个人。”
阳莱抬起左爪,橙色挡片在雨光里露出一道短边:“可是一起等了。”
“这个可以一起。”
补衣廊把两件衣服装进不同的透气袋。袋口没有封死,回家前可以直接取出穿。修衣属于基础天气衣物维护,归还牌上不列工钱;如果兄弟愿意以后参加穿线课,可以另取课程片,与今天的修补无关。
门外的雨没有停。
兄弟决定直接穿回去。阳莱先套左袖,软衬越过腕毛,停在掌垫后方。他把右袖也穿好,两边外观不一样,落点却都不挡爪。牧野穿上雨褂,屈肘扣紧前襟。蓝黑月牙在动作中展开,放下手时又收回旧补片旁。
绵姨递来两枚小小的复查片:“今日若出现扎、擦、渗或动作受限,可回任何公共补衣点。写具体位置即可,不用证明当时为什么说通过。”
“如果明天又长了呢?”阳莱问。
“一夜长到袖口退两指,就带来让我看看。”
“会不会?”
“我不能替你长。”
阳莱笑着把复查片收进自己的衣袋,没有交给牧野统一保管。牧野也把那一枚放进右侧袋,两张片各跟一件衣服走。
他们踏进雨里。
从补衣廊到小木屋有一段石路、一段压实泥径和一处没有棚顶的矮坡。阳莱一路测试左袖。他摸过低扶绳,抓住路边的高位方向环,又从一块积水旁侧伸着跳到干石上。橙挡片沾满水,紫菱片每次张开都只露一个尖角。
“不要故意把每个动作都做一遍。”牧野说。
“我在走路。”
“正常走路不用摸第三个高环。”
“我想摸。”
“那是你的兴趣记录。”
“对。”
牧野提着空布袋,右手肘在步伐里屈伸。新接片没有再擦。他原本每走一段就想摸一次月牙前缘,走到第二个路标后,把左爪放回身侧。
“你怎么不检查了?”阳莱问。
“刚才通过了。”
“回家还能再看。”
“可以,不必现在每一步都看。”
雨沿两人的袖面流下。阳莱左腕外侧是一小段橙,牧野右肘下方是一枚蓝黑月牙。它们不成套,也没有隔着两件衣服对齐。
到矮坡时,一辆送菜小车停在泥径中央。车上的篷绳松了,照管员正把它扣回低环。旁边留着足够宽的通行带,不需要兄弟搭手。
牧野先看了看任务牌。牌面没有求助环。
阳莱也看见了:“今天不收绳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从空出的通行带过去。照管员抬爪打招呼,没有因为两人穿着刚补好的雨衣便请他们试抬篷布。
木屋出现在雨幕后时,屋檐正把水送进浅沟。门边的苹果牌被风推向一侧,又回到原位。兄弟没有停下来检查它,也没有把今天的补衣写成去太阳地以前必须完成的准备。
阳莱进门后先在垫上甩了甩爪。水从橙挡片边缘飞出,落成三点。
“没有进袖子。”他说。
牧野把自己的右肘按在干布上。袖内吸水纸也没有变色。
他取下灶边黑板,在“补雨衣”后面划了一道线,又停住。
“要写两件吗?”阳莱问。
“今天的事是去补衣廊。两件状态在各自复查片上。”
“那写一件也不是把我的和你的合成同一件?”
“不是。黑板只记这趟结束了。”
阳莱把两只前爪举到灯下。右袖是旧蓝边,左袖多了蓝灰、橙和一点紫。它们属于同一件罩衣,也没被要求做成一双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她问我颜色,你别先说蓝。”
牧野把黑板挂回去:“好。”
“你可以猜。”
“猜了也不先回答。”
“如果我问你呢?”
“那就说我猜什么。”
阳莱满意了,又指他的右肘:“你真的喜欢那块月牙?”
“喜欢。”
“不是因为它刚好剩在盘里?”
“它刚好适合,我也刚好喜欢。”
“两个都是真的。”
“对。”
晚饭前,雨势小了一格。两件雨衣挂在门廊不同高度的钩上。阳莱那件左袖朝外,橙挡片接住屋檐飘来的水雾;牧野那件右肘微屈,蓝黑月牙在灯下留出窄弧。
剩余的蓝灰布已经回到补衣廊,未来也许成为别人的挂耳、袋边或又一处尚未出现的弯。它没有因为兄弟一开始都看过它,就必须平均分成两份。
两件衣服也没有靠相同颜色证明谁照顾谁。
一处袖口需要跟上正在长大的手腕,一处手肘需要把旧补片松开。它们各有动作片,各有试穿结果,也各自留下可以回来修改的余地。
门廊上的水珠沿布纹滑下。
阳莱的袖口转出一小段橙。
牧野的手肘收住一枚深色月牙。
同一场雨落在两种弯上,没有要求它们变成一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