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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雪带不是场外

5,221 字 · 雪海和境

白桦坡换式庭的雪圈有两道边。

内圈是压实的浅灰雪,适合起步、转身和短杖相接。外圈铺着三步宽的松白雪,脚踩进去会陷到爪垫上方。再往外才是场外木线。

岚丸站在内圈中央,看完规则叶,指向那圈松雪。

“退到那里,还算在场?”

守庭的砾叔把叶片转给他看。砾叔是一只宽角岩羊,两只角尖都套着软木盖,腰边挂着白面停手板。

“退雪带属于场内。木线外才结束当前交手。”

“踩进松雪,速度会慢。”

“对。也能拉开距离。”

“那是退路。”

“是场里的一部分。”

岚丸没再问。

今日开放的是短杖点片对练。参与者不击打身体,只用裹绒杖头触碰护衣外的三枚翻面片。肩侧、腰侧与前臂各一枚;碰中后由白面翻成蓝面,算一个已完成接触。头、颈、爪指、尾巴与没有点片的位置都不在范围内。

岚丸的红围巾也不在范围内。

换式庭不要求他摘掉个人衣物才参加。器具架上有几种不接触桥:高肩弧适合围巾与长耳,侧翼弧留给翅缘,低背弧则给不愿让尾根进入来杖路线的参与者。弧架不挡住全部身体,只把双方同意避开的部位圈出空处。

岚丸选了高肩弧。

两根灰色软条从护衣肩部升起,在颈侧外绕成半圆。红围巾从弧内穿过,垂在胸前。三点停在庭外的高枝上,不参加,也不替他报方向。

砾叔问:“围巾与高肩弧都不接触。护目镜呢?”

“戴着。也不碰。”

“若弧架移位,谁都可以停。停下不计触点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与岚丸对练的是上回在护路演练中拖过空药箱的棕耳雪貂。她今天没有药箱,只在腰间扣着三枚白片,手里拿一根比岚丸短半掌的软杖。

她活动过两边手腕,问:“计分,还是练招?”

“计分。”岚丸说。

“先到两点?”

“先到两点。”

“杖身相接可以,推身体不可以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砾叔没有替两只加上“友好”或“尽量别输”。他只复述范围:先到两次有效点片接触,本轮结束;退雪带仍在场内;踏出木线不扣分,只结束当次动作并回到起位;任何一方喊停、抬爪或踩白绳,动作先停。

“还要说想练什么吗?”雪貂问。

“我想赢。”岚丸答。

她的耳尖动了一下:“我也想。”

这句话比“互相学习”清楚。

两只把杖头放低。砾叔翻下黑边开始叶。

雪貂先向左走。

她没有冲进岚丸的杖长,只沿内圈弧线换位。岚丸跟着转,右脚始终指向她的胸前,杖头守在自己肩片与腰片之间。

第一下来自下方。

雪貂的短杖扫过雪面,抬向岚丸腰侧。岚丸将杖尾下压,两根软杖碰出一声闷响。他顺着相接处向外拨,前端随即点向对方肩片。

雪貂退了一步。

杖头差半指。

岚丸追上。雪貂又退,后脚已经踩进退雪带。松雪陷下去,她的身体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岚丸握紧杖柄。

她慢了。

第三步只要压住短杖,他就能碰到肩片。

他向前突进。

雪貂没有继续直退。她的后脚在松雪里向右转,身体让出半个侧面。岚丸的杖从她肩片外滑过;她的短杖则沿两根杖相接的下方穿回,杖头碰中岚丸前臂白片。

啪。

白片翻成蓝面。

“一点。”砾叔说。

雪貂从退雪带走回起位。她脚上沾着松雪,步子没有因得分变快。

岚丸看向自己的前臂片:“我以为你还会退。”

“我退够了。”

“松雪里转得动?”

“能转。不能照内圈那样转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“本轮继续。”砾叔纠正,“不是重新开始。当前零比一。”

岚丸点头。

第二次开始,雪貂仍想向外圈走。岚丸没有跟着她的胸口转。他先压低杖头,切住通向退雪带的那一侧。

雪貂改走内圈。

两根短杖在肩高相接。岚丸没有用力把她推出去,只把来杖拨离自己的点片,再将手腕翻过半圈。裹绒杖头从雪貂护衣外缘擦过,点中她腰侧白片。

啪。

白片翻蓝。

“一点。”砾叔说,“一比一。”

岚丸收杖。胸前红围巾被动作带起,又落进高肩弧内,没有碰上对方的杖。

雪貂低头看腰片:“你刚才没有追肩。”

“肩是假的。”

“肩片是真的。”

“想碰肩是假动作。”

“那就说假动作。”

岚丸停了一息:“假动作。”

雪貂笑了一声,没说这只小狼终于会开玩笑。她把短杖横到胸前。

第三点决定本轮。

风从坡顶越过低墙,先吹动庭边的方向须,再钻进场内。高肩弧左侧的灰条抖了两下。

岚丸听见扣件发出一声细响。

咔。

他仍盯着雪貂。

开始叶已经翻下,风也没有超过庭边标出的范围。灰条只是抖,不等于移位。

雪貂向他右侧跨步。岚丸举杖挡住她通往腰片的路线,左肩向前,让前臂蓝片退到身后。

她的杖头在半途停住。

“停手。”雪貂说。

砾叔翻起白面。

岚丸的杖离她肩片只剩一掌。他停下,没有补完。

“哪里?”他问。

雪貂用自己的杖指向他颈侧,没有碰:“左弧下来了。”

高肩弧的一枚侧扣从第二格退到第一格。灰条不再围着围巾外侧,而是斜在肩片前方。红围巾仍在弧内,可若雪貂按刚才的路线继续,杖头会先碰灰条,随后可能带到围巾边。

“围巾没碰到。”岚丸说。

“所以我停在碰到以前。”

“我的杖快到你的片了。”

“也停在碰到以前。”

岚丸看着那一掌空处。他刚才占着内圈,雪貂的杖又偏离路线;再过一息,第二点很可能属于他。

“可以把这一点算完。”他说。

“不可以。”砾叔答,“白面升起后的动作不补。弧架移位前是否已经影响双方路线,需要复看;不会用假设判点。”

“她先喊停。”

雪貂看向他:“你觉得我在让你?”

岚丸没有立刻答。

她若不停,可能碰到围巾;她一停,他也失去即将得到的一点。两件事同时发生,像一根杖从中间分成两种意思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那先查弧。”

砾叔让两只退到各自白石。他没有先扣紧侧扣,而是查看扣齿、软条与护衣接口。扣齿没有裂,第一格也仍能承力。真正滑动的是夹在护衣与弧架之间的一小撮奶白肩毛。岚丸转身时毛束被带紧,把扣片向外推了一格。

“器具未坏。”砾叔说,“当前装法不合这边毛向。可以把左扣移低一孔、换宽底扣,或脱下高肩弧并结束对练。围巾不需要摘。”

岚丸问雪貂:“换好以后,你还打吗?”

“把这一轮打完。”

“不是重新来?”

“一比一继续。”

“刚才那次停手呢?”

“没有点。”

“你不是因为觉得我快赢才停?”

“不是。我不想让杖走进围巾范围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想靠你弧架掉下来拿第二点。”

岚丸的耳朵向后偏了一点。

“收到。”他说。

这个词不是他从库尔本人那里学来的。他只在兄弟家听过一次公开说明,如今拿来放在雪地上,仍只是一个普通回答。

砾叔换上宽底扣,把左弧移低一孔。重新复看时,他先让岚丸原地转身,再做一次短突进;雪貂站在场外,不拿杖逼近。灰条没有下滑。

“要由我再试一条来杖路线吗?”雪貂问。

岚丸回答:“要。先不计分。”

两只在白面仍升起时做一次慢速干比。雪貂的杖头沿先前方向靠近,停在高肩弧外一掌。岚丸转肩、抬杖,围巾留在弧内,腰片与前臂片都没有被灰条遮住。

“范围合适。”他说。

雪貂也答:“合适。”

砾叔复述当前比分与身体状态。两只都没有痛、麻或不愿继续的位置。黑边再次落下。

第三点重新开始。

岚丸这回先动。

他用杖尾在雪面点一下,短杖从下方向雪貂前臂片抬起。雪貂向后撤,第一步落在浅灰内圈,第二步进入退雪带。

岚丸没有立刻追。

她前一次就是从松雪里转出角度。若他守在内圈,她迟早还要回来;若他追进三步宽的退雪带,两只都会慢。

雪貂又退一步。

她离场外木线只剩一脚。

岚丸想:再退就出去了。

他沿内圈横走,封住她回到中央的左边。雪貂的短杖从外向内探,杖头指向他的肩片。岚丸拨开一次,没有前进。

她第二次探杖更低,像要碰腰片。

岚丸把杖压下。

来杖却在相接前收回。

假动作。

雪貂的前脚踩住退雪带里一条不显眼的硬纹。那是压在松雪下面的导步索,表面有一长、两短三组凸结。她沿长结斜退半步,身体从岚丸封住的左侧之外转回。

岚丸看见她肩片露出,向前跨进松雪。

第一步陷得比预想深。

他的杖仍够得到。

雪貂却没有停在原处。她借斜退腾出的空位,从岚丸杖侧绕过。短杖在他腰侧点了一下。

啪。

白片翻成蓝面。

“第二点。”砾叔说,“本轮结束,二比一。”

黑边合起,白面升起。

岚丸站在退雪带里。前脚埋到爪垫上方,后脚还在内圈。他先把杖头放低,再把前脚拔出来。

雪貂没有举杖庆祝。她走到自己的白石后,把短杖立进雪托。

“我输了。”岚丸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再一轮。”

雪貂抖掉脚背松雪,摸了摸自己的前臂:“不打。我想喝水,手也够了。”

“一轮很短。”

“对你想赢回来很短。对我的手不短。”

岚丸握着自己的杖。手腕没有麻,呼吸也能说完整句子。他仍想继续。

“我可以换别人。”他说。

砾叔指向场边对练叶:“可以重新登记,不用由她陪。先回答你现在要的是下一场,还是要把刚才二比一改掉。”

“下一场赢了,也改不掉。”

“那你还要现在登记吗?”

岚丸看向雪圈。退雪带里的脚印一弯一折,雪貂最后那条斜线从木线旁回到他腰侧。他不喜欢那条线。它让自己守住的中央像一块没有用到的空地。

“先不登记。”他说。

雪貂已经取下三枚点片。她的腰片蓝着,另外两枚仍白。岚丸自己的前臂片与腰片翻蓝,肩片保持白色。砾叔没有把三片白蓝排成高低名次,只分别放入接触槽,等待擦净与翻轴复看。

高肩弧也被取下。红围巾落回岚丸胸前,布边没有新毛丝,颈侧没有压痛。

“弧架换扣的事要算我的器具反馈吗?”岚丸问。

“你愿意可以写毛向夹入与转身时的感觉。”砾叔说,“是否改底扣由器具位复看,不需要你留下。”

“写。不是围巾碰杖。”

“会分开。”

雪貂在饮水窗取了半杯温水。她喝到一半,岚丸也走过去。

窗口同时有高杯、矮碗与带盖小壶。水不按胜负分,也不要求败者先复盘。岚丸选了矮碗,喝完第一口才问:“退雪带下面那根索是什么?”

“退步索。”雪貂说。

砾叔从器具位补充:“给低能见度、飞雪与想确认剩余距离的参与者用。长结指向仍在场内的斜回位,两道短结提示木线只剩一步。它不要求使用者必须后退。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只给眼睛看的。”

岚丸喝完第二口水:“我想试。”

雪貂问:“试退步,还是再打?”

“练招。不计分。”

“我喝完以后可以陪一次。只走路线,不碰点片。”

“一次够吗?”

“做完再答。”

岚丸本来想说三次。他把话放回去,等雪貂喝完自己的半杯。等待没有把刚才的拒绝改成同意再打一轮,也没有让这次练招成为她欠下的安慰。

两只回到雪圈时,点片已经卸下。岚丸仍戴护目镜与红围巾,不再装高肩弧,因为本次软杖不会靠近身体。砾叔在两根杖头之间扣了一条半臂长的软带。只要任何一只用力超过练招范围,软带的中间扣就会松开。

“目标?”砾叔问。

雪貂说:“我向前三步。岚丸沿退步索让开正面,再从长结方向回内圈。杖只保持相接,不触身体。”

岚丸补充:“我想知道第三步怎么转。”

“收到。无计分,一次后重新答。”

白面保持在场边。这不是停止,而是表示没有胜负回合正在进行。

雪貂向前。

第一步,她的杖压在岚丸杖身中段。岚丸直着向后退,后脚踩进松雪。

第二步,他仍盯着对方肩侧。脚底碰到一枚凸结,却分不出长短。

第三步,雪貂加了一点向前的杖压。岚丸的后脚想再直退,爪跟已经碰到两道短结。

木线只剩一步。

他停住。

“你刚才怎么从这里出去?”他问。

“我没有直退第三步。”雪貂说,“第二步踩到长结时,后脚跟着索转。你现在两只脚都朝我,只有后面。”

“重来。”

砾叔看向雪貂。

她活动一下手腕:“再一次可以。之后我结束持杖。”

两只回到内圈。

第二次,岚丸不只看她。

第一步入松雪时,他用脚掌外缘找索。第二步,长凸结从爪垫下斜向右侧。他没有把前脚马上拖过去,而是先让后脚沿长结转半圈。

身体侧开。

雪貂的杖压仍向前,力量却从岚丸身侧滑走。连接两根杖的软带没有绷紧。

第三步,岚丸从她左边回到内圈。他的杖头在相接处绕了一个小圈,把雪貂的来杖引向空处。

若此刻有点片,他能看见她前臂外侧。

他的杖也正好指向那里。

岚丸停住。

“可以点到。”他说。

雪貂看了看两根杖的距离:“可以。”

“算一点吗?”

“你想把它算成第四回合?”

岚丸没有立刻回答。

点片已经卸下,开始叶没翻,雪貂也只同意走路线、不碰身体。若把这一下算进去,他会得到一个不属于任何已同意比赛的触点。它可以让二比一看起来没那么刺,却不能改变她真正赢过那一轮。

“不算。”他说,“动作到了。比分没动。”

“那我结束持杖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只把短杖放回不同长度的槽。雪貂选择去暖手廊,岚丸没有跟。她离开前只说下次若两只都想计分,可以再登记,没有日期,也没有保证仍由她做对手。

岚丸留在退雪带旁。

松雪里有两组痕迹。第一组来自比赛:雪貂的斜退、岚丸追入时陷深的一步,以及短杖点中腰片前留下的窄槽。第二组来自练招:三步向后、一处转脚、一道回到内圈的弧。

风开始填平较浅的印子。

岚丸踏进退雪带,自己走了一次,不拿杖。

第一步找索。

第二步踩长结。

第三步转向内圈。

他没有把手抬成攻击姿势,也没有想象一枚看不见的点片翻蓝。只是让脚记住松雪下面不止有场外方向。

三点从高枝飞下来,落在木线外的停鸟桩上。叶雀看着雪面,没有替他踩第四步。

砾叔从器具台问:“还登记新对手吗?”

“不登记。”

“要个人练习位?”

岚丸看向汤窗。第一遍午食叶已经翻起,根菜汤的热气越过矮墙。
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
“器具反馈已经收下。你不用等高肩弧复看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汤窗今日有根菜汤、盐麦片和一小碟冷脆红果。岚丸取了普通一份,没有因二比一少一片麦饼,也没有因提供弧架反馈多得一颗果子。

他坐在背风位,红围巾搭在胸前。围巾没有被短杖碰到,也没有为了参赛被收进柜子。它的来历仍不写在登记叶上;换式庭只需要知道今天哪些位置不接触。

岚丸喝了半碗汤,才发现自己的右腕也有一点酸。

不是麻,也不影响拿勺。他把勺换到左手,右爪放在膝上。若刚才立刻登记第二场,这点酸可能会在下一轮变清楚;也可能热身后减轻。两个可能都不需要靠再打一场确认。

雪貂从暖手廊出来,经过汤窗。她没有问他还想不想赢回来,只抬了抬已经暖过的前爪。

岚丸说:“第三步我记住了。”

“下次雪更松,步子会变。”

“到时候再走。”

“对。”

她沿外站路离开。

岚丸吃完两片麦饼,把最后一颗冷脆红果留到汤后。糖壳没有冻糖台的果串厚,咬下去只响一声。

咔。

他没有拿这声给输赢收尾。

餐具归槽后,换式庭里已经有下一组参与者。两只都选择练招,不计分;其中一只进退雪带时走直线,另一只则停在内圈,没有追。

岚丸从场外经过。

他的比赛已经结束,练招也结束。别人如何用退雪带,不替他重演第三点。

风又推来一层薄雪。内圈仍是浅灰,退雪带仍是白,木线露出深色边。第一组脚印只剩几处深坑,第二组回圈的弧也断成两段。

岚丸知道自己输在哪里。

不是因为踏进退雪带就离了场,也不是因为雪貂退开便放弃交手。他把后方只看成一条越走越近的木线,对方却在松雪下找到斜回内圈的长结。

他也知道练招最后的杖头确实到达过一个可以触片的位置。

那不是一点。

不计分的动作无需偷偷塞进比分,暂停前的一掌空处也不用补成胜负。二比一留在已经结束的那一轮;右腕的酸意、第三步的转向与一碗热汤各自留在别处。

三点从停鸟桩飞起,先沿退雪带上方转了一圈,再落到上坡路标。

岚丸走过去。

第一步仍在场边。

第二步离雪圈更远。

第三步踏上回外站的路。

这三步不是练招,也不是退场记录。

只是午饭后,他要回去。

身后的退雪带没有替他保留完整脚印。它也没有因为允许后退,就变成一块只给输家站的地方。

下一阵风吹过时,新的松雪落进去。

场内仍有三步宽。

够后来走到那里的人,自己决定退、转,还是停。


本篇推进:岚丸承认自己想赢,也接受雪貂为围巾边界停手并非让分;他把计分回合与退步练招分开,让一次到位的动作不偷偷改写已经结束的二比一。

新增世界软设定:

作品大图